安澜回到引蝶香时,江辰已经在院子里坐着了,外面是凄惨的嚎叫声,院内是小声的虫鸣。
“外头这是怎么了?”安澜问。
云簪边嗑瓜子边与云月弈棋,听见安澜问话,便丢了瓜子皮道:“下头的人不服新楼主,上夜都不小心,竟敢三四个聚成一堆儿投骰子或斗牌,还开了赌局。这才放了贼人进来,新楼主正大发雷霆呢。”
做夜场生意的最怕这种上工时偷奸耍滑的,上了牌桌开了赌局耍钱还是其次,主要的是难免要吃酒,吃了酒就容易迷糊,会头脑发昏,便容易藏贼引盗。
再加上引蝶香这种地方,后院住的都是女子,引了男盗难免要生事端,更何况这几日他们还住在这里。
一旁一直没吭声的江辰突然插嘴道:“你既玩儿够了,也该回去了。”
安澜瞥了他一眼,道:“回去也是回侯府去。”
江辰想要说什么,忍了忍又没说,只道:“可以,但最近不太平,我派几个人去你那儿护着你。”
“不必。我身上有你种下的应声虫已经足够了,我不是你养的宠物,去哪儿,干什么,你不必知道的那么清楚。”
江辰顿了片刻,低下头不再强求。
无所谓,他正好要去引龙潭一趟,短时间内也顾不上安澜这边。
“你要跟我一起走吗?”他问。
安澜想了想,摇了摇头:“我还有事要办,祭日快到了,得去趟槐里。”
“行吧,注意安全。”说完,江辰便走了,没有半分留恋,这一点都不像他。
安澜沉默地望着他逆光而去的背影,总觉得他好像很急切,像平静的水被烧开,沸腾着,炙热得很。
。
当归驾着马车沿着俞安官道,从定州城出发一路朝南而去。世子的心情不是很好,原本是想要像来时那样再回去,可世子说想要逛逛,逛哪儿没有说,只是逛逛。
当归想了想,不敢往其他方向去,害怕回去的太晚被王爷发觉,到时不单单世子要受罚,他也没有好果子吃。所以,他赶着马车一路朝着汴京的方向而去,路上除了两餐和晚上休息,几乎没有停过。
晌午时分,太阳歇歇挂在树梢上,当归在宽阔的官道上走了小半个时辰才终于在一个叫罗家村的地方找到了一间食肆。
食肆的两间土坯房就盖在离界碑约摸十丈远的地方,房前搭了两个宽敞的茅草棚,碰下砌着两个土灶,灶上正热火朝天。
棚下摆着三张老旧的木桌,有三个庄户人正围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脚边放着捆好的干柴和几只野兔山鸡。
在他们的对面的空条凳上,坐着一个穿官皮的,年纪不大,约摸二十来岁,正拧着眉认真记录着什么。
“官爷,你也晓得我们家嘞,地里一年就那五十石的收成,还要交上去一半,哪里有钱买那么好的桃子吃呢,都是平日里上山砍柴的时候摘点野瓜野果,逢年过节能上大集买点人家挑剩下的歪瓜裂果那都开心的不得了呢。”
“大集上有人卖歪瓜裂果?不是前两年县太爷就不允许卖了吗?裂口的果子放不住,吃了容易腹痛,今年元宵的时候,后罗村不就有两家人吃了这种果子死掉了?你们怎么还敢买?谁家卖的?”穿官皮的虎着脸道。
旁边穿短衫的强壮男人赶忙找补道:“不是那种裂口的,咱们也知道这大热天的放不住,吃了容易得病,是那种贡果,就是宫里的老爷们吃的那种,有些长相不好的,淘汰下来的,入宫之前就淘换下来,就有人偷偷卖。”
“对对,就是这种,任捕头啊,咱们知道您是真为咱们办实事儿的,这才跟你讲实话,你可别去抓人家。咱们虽然穷,但也想让家里娃娃们尝些新鲜东西,不至于以后出了村子被人三瓜俩枣的骗了不是?”
“是啊,是啊。”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咱们还说回这失踪案上,罗老四可得罪过什么人没有?除了县里的刘木匠。”
“这便没听说了,罗老四可是个远近闻名的老实人,他家啊……”
当归点了两碗凉拌面,吃饭时耳朵不忘听着隔壁桌的动静。等吃完饭,基本也了解他们在做什么了。简而言之就是寻人,寻找罗家村失踪的三个少女。
说来也巧,与薛家花圃下挖出来的差不多大,最小的十三,最大的十五,都是来了癸水,尚待出嫁的少女。
失踪时,梳妆镜前都放着一只剥了皮的桃子。
当归看向世子爷:“爷,要不要跟他说说……”
赵侑泽摇头:“不必了,神神鬼鬼的事人家未必信,就算信了又如何?就此放弃,那将来就更不会有人记得她们了。”
说罢,他站起身,目光望着不远处炊烟袅袅的村庄,热气在寂静的田野上蒸腾,收割后的土地上摞着金黄色的秸秆,有沉滞的嗡嗡声从头顶的树梢传来,令人昏昏欲睡。
油汗淫淫。
赵侑泽将外衫脱掉,上了马车,让当归赶车往西南面去,穿过一望无际的杨树林,便是后罗村了。
这是他出生的地方,以前镇国公刚到定州做大都督时,父亲只是个闲散郡王,他的封地就在定州,后罗村便是其一。他在后罗村买了一块地建了个宅子,宅子外围是晒谷场,地是租给农户的,只收一成的夏粮做租子,其余的都让农户自由买卖。
王府的属田是不用缴税的,在自家种粮一年只能得四五十石,但给王府种粮能得八十石甚至更多,所以很多农户挣破头想要种王府的属田。
每年遴选农户都是件头疼的事,为了减少应征者,总要划好多条线,比如不能有案底,家里人口要多,要有读书人,优先孤寡之人等等。怀叔总说自己因此少活二十多年,但仍旧乐此不疲地做着这些事。
当年有多热闹,如今便有多荒凉。
哒哒的马蹄声在田野中穿过,曾经人声鼎沸的宅子如今荒凉得如同孤坟。
通往内院的木门已经塌了一半,另外一半腐朽如耄耋老人,轻轻一碰便是尖锐的哀嚎声。
赵侑泽站在院子里,脚下是用破瓦片铺就的路,缝隙中长出了郁郁葱葱的草叶,眼前是半塌的屋舍,角落里蛛网连绵。
起初,赵舒就是骑着小毛驴穿着粗布衣裳进出这座院子,他的母亲随父到定州督粮,两人于田野之上相识,情定终生。后来,他在这里牙牙学语,在这里蹒跚学步,被庄户人家们围簇在中间,教他识麦、识稻、识药。
好景不长。官家驾崩,父亲拿起了节仗,长长的牦牛尾在风中飘扬,朝着与家相反的方向。
他跟着母亲来到了汴京城,住进了豪华的笼舍,自此,他是世子,是高高在上的贵人,是万民跪拜的对象。
最后,他的眼睛看不见了。
赵侑泽转身离开了院子。很快,哒哒的马蹄声远离了这里,虫儿再次于黑暗中尽情欢唱。
……
入夜前,赵侑泽与当归赶到了三州交界的临漳县。
当归熟门熟路地穿过热闹喧哗的街道,将车赶到了一处偏僻的巷子,巷口有个老人家正在看摊子,摊子上挂着一只羊角灯,等下有人正坐在老人家对面,请对方看一看自己拟写的契书有何错漏之处。
赵侑泽就站在一旁,待契书主人放下半吊钱,千恩万谢地离开后,这才走上前去唤了一声:“怀叔。”
怀叔抬起头,眯缝着眼睛瞧他,待看清赵侑泽的容貌后,才又惊又喜地用桌子上的干布擦擦手,激动地说道:“你怎么突然到这儿来了?吃饭了吗?这会子老刘头应该还没关门,你先进屋里坐着,我去给你买只酱鸭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