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侑泽面色十分镇定,步履极快,穿门入院的动作没有半分迟疑,在连穿四扇院门,接连看见同样景色后,薛小公子晕头转向地问道:“我们到底要去哪儿啊?”
赵侑泽:“找阵眼。”说完,又让薛小公子推开了一扇门,在对方的引导下走了进去。
在最前方引路的薛小公子看着熟悉的荣恩堂,话语里满是怀疑:“我若是没看错,咱们又回到荣恩堂了?这已经是第三回了!”
“不一样,这里的光团都很平和,是平门,非生非死。”
似乎为了应和他,话音未落,就见一串侍女端着水盆急匆匆地穿廊而过,正屋被人从内推开,刘御医被薛学监送了出来,两人说着什么,从赵侑泽他们身边路过。
从始至终,没有异变,也没有人看他们一眼。
“这不是……祖母当年……”
薛老太君过世时,薛小公子只有五岁,但他深深记得那一日,他想要给祖母看自己新写的字,想要祖母像往日那般夸奖自己,可祖母只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冰冷得可怕。
什么是死亡?这是祖母教会他的最后一课。
“阵眼就在此处。”赵侑泽将背上的安澜交给薛小公子照管,走到院中黑气最盛的地方,膝盖直接磕到了水缸上。
他顺着水缸边缘摸了摸,确认无误后,抽出铁扇狠狠一劈,直接将缸劈碎,其中的水哗啦啦流了出来,而旧景中原本看不见他们的人,纷纷停下自己正在做的事,直勾勾地朝他们看了过来。
薛小公子被这情形吓得双股战战,哆嗦着嘴唇道:“世子……世子!你、你、你快别弄了!他们、他们醒了!”
赵侑泽没有言语,他看不见凡物,无法辨别那一块砖与其他砖不同,只能用笨办法,飞快地将碎瓷片丢开,跪在地上用刀撬开缸下压着的一块地砖,然后以这块砖为起始,掀开外围一圈的地砖。
这些地砖与其他地砖不同,缝隙格外大,屈起指节一敲,还能听到笃笃的空腔回音。
“你到底在干什么啊!”薛小公子抱着安澜往赵侑泽身旁退。
“你知道打生椿吗?”赵侑泽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如果家里有人去世,可以将他们的枕骨、脊骨埋在生前住过的院子里,再以阵法镇之,便可保佑子孙福运昌盛、管路恒通。”
薛小公子心下一寒,张了张口,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听懂了赵侑泽的暗示,可这种事让他如何能接受?
说话间,赵侑泽已经将附近的地砖都掀开,一口长条形的木箱显露在二人面前。
赵侑泽摸索着砸开木箱上的锁,伸手从木箱中拿出一个条形布包,展开包裹着东西的布,一条完整的脊骨便露了出来。
薛小公子盯着那根脊骨,只觉浑身都在颤抖,耳畔只余一道道轰鸣声。这些年与父亲和大哥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祖母的话,一幕幕在他眼前划过,一如这长长的脊骨,每一块骨头都刻着复杂的纹路,被人用线结结实实地穿成了一串。
赵侑泽将包裹在两端的黄符剥掉,心中默念法诀,指尖一点,那符纸便无火自燃,烧了个干净。
烧黄符时,薛小公子只觉有无数股冰冷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朝自己的身体撞了过来,好似有人拿着一柄铁锤,一下有以下地敲打着自己所有的骨头:“什么东西……在敲我的骨头!好疼!”
赵侑泽神色复杂:“这是镇魂符,一旦烧掉,就会反噬施咒人所有的血亲。”
“那、那这……这是……”薛小公子忍着痛,咬牙问道。
“薛老太君的脊骨。”安澜虚弱的声音传来,吸引到两人的注意。
“你醒了?”赵侑泽面露惊喜?
“阴气散了不少,感觉好多了,”但安澜依旧面如金纸,她抬眸看向赵侑泽,“你能看见了?”
赵侑泽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因为迷障被破旧景消失,被小秦氏为完成阵法,故意割伤的痕迹逐渐显露出来。
他道:“模糊一片,似阳非阳,观阴非阴,如今阴血流干了确实对肉眼失去了抑制,但是出了阵,离开阴气滋养,我会彻底盲掉。”
小秦氏这一下,不止割破了藏有阴血的膜,还实实在在伤到了他的眼睛。
安澜沉默了半晌,不知在琢磨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扫视着周围,沉声道,“阵没破。”
“哪儿那么容易被破呢?”一道娇柔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只见身穿鹅黄外披的小秦氏拎着一条蛇跨过院门走了进来,而她的身旁,还有两道逐渐清晰的虚影。
一道虚影是一位枯瘦的女子,脸上隐约能看出大秦氏的轮廓,只是同阵局旧景中的那位大秦氏比较起来,这位身形更为消瘦,比皮包骨强不了多少,她没走一步都是颤颤巍巍的,仿佛下一息就能塌了骨架子,化作一摊泥。
而另一道,则是位同样枯瘦的老者,全白的头发稀疏无比,佝偻的身形甚至看不出人样,她左半边的身体蜷缩着,全靠一根拐杖支撑。
“祖母……”薛小公子放开安澜,快步朝枯瘦的老者跑去,想要抱住她,却扑了个空,生生看着对方从自己的身体中穿过。
“别白费工夫了。”小秦氏垂眸扫了他一眼,“她们都已经死了,活人是触摸不到死人的。”
“作孽……”不知谁嘀咕了一声。
薛老太君努力抬起头来,瞧了薛小公子一眼,顿时老泪纵横。
她语气幽幽,扶着拐杖与孙儿招手:“好孩子,长大了,还带着我送你的彩绳呐?真好,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