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小公子的眼泪霎时间夺眶而出:“祖母,你去哪儿了啊?我每一次习字之后,就会认认真真画个圈将我写好的字烧给你,可你为什么不入梦来看我一眼呢?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好多好多东西想给你看,我已经按约定考得了解元,明年就能参与贡试呢,我的策论、诗赋、经义都得了先生的夸赞,今年端阳节的时候,三清观张天师给我算了一卦,说我是半个文曲星的命格呢……可我总是见不到你,总是见不到,我以为,我以为……”
我以为我让您失望了。
我以为您不愿意再见我了。
这十年来,他经历过丧母之痛,经历过兄弟间的尔虞我诈,被欺负过、被咒骂过、被鄙夷过,虽然小秦氏对他好,可这份好不是单独给他的,除了年长的大哥哥外,后院所有的孩子她都会温和以待,平等的给予每个人温柔与爱。
唯一愿意给他独宠的,只有娘亲与祖母。
可娘亲没了,祖母也走了。
十年的委屈与隐忍一朝爆发出来,竟让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哭得像个孩子。
“亚儿不哭,亚儿不哭,不哭啊……”
安澜并不想打断祖孙俩相见,但也没有为了完满别人的感人故事去祸害自己的癖好。
她撑着地,勉强站起身,目光落在小秦氏身上:“秦夫人,要如何才能破阵?”
“时机还没到,还差一个人呢。”小秦氏甩着手里的小蛇,给他打了个结。
“时机?”安澜冷笑着,抽出玉骨鞭,蓄势待发,“为了自己的仇怨,将无辜之人拉进局中,不惜伤人性命,毁人双眼,秦夫人却半点愧疚都没有。”
“无辜?”小秦氏的眼睛像是镶嵌的石榴石,脸上带着微笑,“你们可不无辜,比如你……”
她指着安澜,露出一对宛如贝母的利齿:“你母亲人称南巫圣女,呵,什么南巫圣女,不过就是一只为祸百姓的女魃!所到之处荒原千里,天下户口几亡其半!她为了所谓的爱,不顾禁令离开大荒来到人间!浪费自己的天赋,日日沉溺在情爱里,简直疯了!”清白的光倾泻下来,包覆着她如白如恶的脸。
大秦氏:“栾儿!莫要胡说!”
“我没有胡说!这些话我憋了好久了!今日一定要道个明白!”小秦氏咬着牙,一股猩红的烈焰在她身体里灼烧,一想起那个女人就抓狂得想要尖叫,“不想要神骨就抛弃神骨,不想要天赋就抛弃天赋,可她却没想过,大荒四境需要稳定,她这一走倒是潇洒,四境崩坏,天象混乱,整个昏晓线都成了炼狱,到处都是妖不妖鬼不鬼的东西!逼得我们不得不离开大荒来到人间!最后害得姐姐落得尸骨无存,魂魄四散的下场!我没要了你的命,都是我仁慈!”
安澜摇摇头。
她明明望着站在面前面目狰狞的人,眸中却是荒无人烟的沙漠,仿佛这个人不存在一般。
“有些人的心,扭曲得像一场冤案。”她道,“你口中女魃,因洪荒之战神力耗尽被抛弃、放逐,在冰棺中孤独地呆了四万年,她从来不是大荒境的支柱!而作为四灵之一的你,守护四境本是你们的责任,可你却把责任都丢给她去扛,不觉得可笑吗?”
“诡辩!”
“诡辩的是你!”大秦氏呵斥道,“我以前怎么跟你说的,全当耳旁风了吗?转世重生就是成为了另一个人,怎么能将前世之事强加给后世之人?若是我将来得以轮回,难不成你还要转世后的我,像现在这般包容你、宠着你吗?那是不可能的!”
“姐!你怎么能偏帮外人?”
“我只是说了一句实话。”
小秦氏咬着唇,明显不服。
大秦氏对妹妹的执拗非常无奈,拱手向安澜道歉:“是我管教不严,让魃女受了污名。”
“口头道歉谁不会说?我只问你,如何能破阵而出?还有赵侑泽的眼睛……我知道,他的眼膜能用肥遗的膜囊来修复,肥遗之血属阴,半步神境的造化足以补足双眼的至阴之血,所以,如果你诚心道歉,就把肥遗给我。”
“不可能!”唰得一声,小秦氏手中亮出一柄长剑,直指安澜喉咙,“我可以不把债算到你身上,但他不行!肥遗的主子就是恭亲王,就是因为他,才会有那么多生灵不走正途成妖,反走那些旁门左道!甚至挖了神桃树的根,多次迫害于她!比她成为他们繁衍的卵囊!他那双眼指不定就是从哪个生灵身上挖来的!一个双手染血的人,我不止要让他瞎了,我还要他的命!”
小秦氏剑锋一偏,直指赵侑泽而去,安澜玉骨鞭甩动,薛小公子面露惊骇正要阻止小秦氏,那可是恭亲王世子!别说这事儿还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就算是真的,那也是皇亲国戚!纵然是犯了杀人的罪,也最多贬为庶人,或者流放边关永不回京,平民斩杀皇室血脉可是死罪!
一场风暴正要开始,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哀嚎声。
“救命!救命啊——”这日日夜夜都让小秦氏恶心透顶的声音,骤然打乱了她的心绪,她转过身来,阴狠地盯着他,看他一身褴褛、头发凌乱,不知在哪儿打了多少回滚,落了一身泥狼狈得像个乞丐,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
“别过来,别过来!”薛学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撞到鬼,还是他的亲生儿子!
当年他明明让大师将其打得魂飞魄散,连轮回的可能性都没有,为何会出现在自己面前!“这都是幻觉,是幻觉!”他神神叨叨地嘀咕着,试图说服自己。
“哟,这不是薛大人吗?”小秦氏用剑尖挑起薛学监的下巴。
这一抬,直接跟薛老太君和大秦氏来了个大眼瞪小眼,登时被吓得大气不敢出,整个人都僵硬成了一块冰,浑身上下都在流水冒汗。
“娘?”他抖如糠筛。
“我的儿啊,你怕什么呢?”薛老太君心情复杂,“是怕为娘会害你的命吗?”
“不……不是……”薛学监摇着头后退。
他有预感,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风暴将毫不歇息地将他撕成一堆残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