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澜微微弯腰骤然发力,如同奔马一般直冲向赵侑泽,后者手腕一翻,双臂交叉横在胸前,朱红的烈焰与碧蓝的凌波撞出一阵地动山摇。灵力交融形成的炁浪激荡在两人身上,随着一道裂帛声响起,安澜束发的发带断开,被气浪掀飞撞到柱子上,发出啪嗒一声。
及腰长发如细密的柳条垂了下来。
安澜后退数步,再一抬手,玉骨簪化为数千根小针,激射而出!
细针来势汹汹,虽远不如方才灵力震荡那般恐怖,仍是不可小觑。赵侑泽抓起笏板在手中转了个圈,上半身侧过,数千根细小的红色灵力在他眼前一闪而逝,冠上的系带被灵力带起的风吹得轻轻一荡。
他蹙着眉:“你来真的?”
“不然呢?”安澜跑向右手边,与此同时被打散的小针迅速回到她的手中化为一柄玉骨弓,灵箭随之激射而出,“都威胁到眼前了,总要为自己争出一条路!”
赵侑泽一个毫无征兆的右侧身,右手几乎能触及立柱,那枚灵箭从他左箭头迅速划过,刺破他的衣衫,在皮肉伤划出一道略有些浅薄的伤口。
就在这个瞬间,安澜逼近身前,手中短刀映亮了赵侑泽下半边脸,在这种生死的紧要关头,赵侑泽后撤一步,以笏板抵挡,紧接着挥动手臂一肘击打在安澜胸口,将人打退数步。
“我只是说说,没想你居然想要我的命!”
“谁知你说的是真是假!”安澜提刀对着赵侑泽的脖颈而去。
赵侑泽笏板横在脸前一挡,在两块玉石相击的瞬间,两人分别朝对方的一条腿狠狠踹了过去,这一下,赵侑泽和安澜同时倒飞出去,狠狠摔在了青砖上。
安澜爬起身,单膝跪地,大口喘息,脸颊上、脖颈上、手腕上,但凡裸露出来的地方,都能看见禁制的咒文在一明一灭。她握着玉骨刀的手在微微颤抖,五窍皆有血流出,一滴一滴落在脚边。
她刻意做了个深呼吸,待灵力在周身经脉走过一圈,小腹处立刻传来一阵刺痛,她要用这种方法来确定自己灵力受阻的程度,约摸出身体里的禁制对自己接下来的行动,会造成多大的影响。
这是安澜的习惯。
自有记忆起,家中总会来一些奇奇怪怪的人:有些人着装奇怪,不像汉人;有些身上还留着动物的特征,明显是妖;有些没有影子,周身散发着阴冷之气。
这些人一来,父亲便会将自己叫去书房见人,然后再说一些自己听不懂的话,其中八个字最常提及:画皮、拆骨、摘心、换情。
每来一个奇怪的人,安澜就会挨一顿打、学会一项新的本领,一开始她总是不知道自己身体里有什么,总会莫名其妙因为用力过猛而昏迷。后来经过反复练习,她已经能通过吐纳之术,来判断自己的余力还剩多少,能调动的还有多少。
直到后来,她被藏在了一口铁箱子里,没有空气,呼吸也变得微弱,可外面的打杀声却越来越响,直到房梁在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中掉下来,砸破了地砖,宜慧禅师才将她从地里刨了出来。
“我的身边总是充斥着谎言,就连镇国公夫妇,江妍、江辰都在骗我,”安澜朝赵侑泽走过去,“从小到大,总有人想要我死,小时候总不明白为什么大人要杀小孩儿,长大了才明白怀璧其罪的道理。”
在离赵侑泽只有四五步远的时候,精瘦的少女高高跳起,快得匪夷所思,一只膝盖以迅雷之速直撞向赵侑泽。赵侑泽抬臂抵挡,却被这一击砸得半跪在地上,另一只拿着笏板的手飞快撑在头顶之上,挡下了朝天灵盖劈下的这一刀。
“所以,我不信任何人!也厌恶别人威胁我!”
安澜手中的玉骨刀顷刻间化为一支短匕,直朝赵侑泽小腹刺去,却不像在刀刃触碰到赵侑泽的一瞬间,一股碧蓝的光闪过,直接将安澜掀飞出去。
这一击就像被铁锤当头一砸,加上后背撞在了墙上,前后夹击下,只觉五脏六腑一阵绞痛,仿佛被人用大手狠狠蹂躏了一遭似的。
赵侑泽也是一惊,赶忙跑过去想要扶起安澜:“你没事吧!”
“别碰我!”此刻的安澜宛如受惊的兔子,幼时经历的那些惊险情景不断在她脑海中闪过,身上的禁制纹路闪得更加快了,墨黑的眼眸顷刻间便化为了橘红色。
赵侑泽看不见安澜此事的样子,只能看见一团火红炁正爆裂的燃烧着,似是要焚化周围的一切,周身的温度在飞速上升,比酷暑季节还要燥热。
安澜要失控了。
会像那晚在庄子外头那样吗?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
赵侑泽握住安澜的肩膀,急急唤道:“安澜,醒醒!”
安澜的识海里,早已是风雨交加、电闪雷鸣,一切仿佛又回到了父母死去的那个深夜,那个黑影站在高高的墙头上俯视着自己,站在他身边的是就差一点点就能被自己杀死的仇人。
那人的笑声回荡在深灰色的夜晚,回荡在安澜的心头:“今日我出手救下他,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待我拿到我想要的东西,定会说服屠杀你父母的人放你一命,如何?”
即便宜善禅师就站在自己身后,那人也没有半分忌惮之心:“弱者没资格与强者讨价还价,你的不甘心、不公平对我来说一文不值。”
那人身边半死不活的身影正要啐安澜一口,就被掐住了脖子。
“败者更没资格向胜者挑衅。”
砰得一声,那人像块破布一样被甩飞了出去。
“拼尽全力活下去吧,你的骨、你的血、你的肉,都是这世间万妖想要得到的珍宝。如果你想要复仇,就拼出一条自己的路,站到我面前。”
“安澜,醒醒。”
“安澜……”
“安澜!”
安澜猛得倒吸一口气,眼瞳又变回了黑色,浑身上下闪着光的禁制如同潮水般退了下去。她一把挥开赵侑泽,后退两步,警惕地盯着对方。
“我很惜命的。”赵侑泽突然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肯信我,但我不会对你怎么样,如果我真要告一状,想要治你的罪,早在我被人救回来的当天,就顶着一身伤进宫了,根本不会等到今天,在这种地方约你一见。”
安澜抿着唇,过了好半晌才吐出一句话:“我不能输。任何时候,我都不能输。跪着求来的和平不是和平,就是拼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我也要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