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妍见状,便唤了小厮令着小道士出去。点了点安澜的额头:“就你菩萨心肠。”
安澜撒娇道:“过节么,上来就找人霉头多不吉利。”说罢,又从另一只绣着鸾凤鸟的荷包里拿出颗包在油纸里的蜜饯来,塞进江妍的嘴里:“云曳昨个腌好的,甜食铺子要上新货了,你尝尝看。”
江妍笑着将蜜饯吃了,赞叹过云曳的好手艺后,便让人叫了专事外务的管家来,责问各院的事宜,得知提早来的各院小厮还在洒扫落脚的院子,没顾得上这边,这才让人冲了进来,登时便瞪了眼。
“你也不是头一年当管家的了,更不是头一次操办端午的事儿,怎么还这么没成算?今日可不止咱们一家,前头恭亲王府家,方才的安国公府家,还有后头正要进门的庆国公府家,单这一会儿就撞见了三家高门,后面薛太师府的,邓枢密府的都要来,免不得要交换些节礼,可当下人竟然都聚在客舍洒扫?届时母亲要东西你怎么给?”
外务管家连连应是,额头上冒了细密的汗。
“你快清点了人,各院都得留个人在前面,余下的去洒扫院子,再点几个年轻力壮的、聪明机灵的守在各个角门上等着要东西传话。还有管库的嬷嬷,让她到前面来,各府的礼单都在她手上呢,她不在还什么礼那些小丫头们怎么会知晓!”
正说着,眼角瞥见三房的江望带着不知哪家的小公子们在东边院子里蹿,撞了不少过路的小厮、丫头们,还冲人家丢泥巴,赶忙两步上前抓了人,厉声喝道:“你倒是会躲懒,三叔和你二哥哥这会儿还在前院跟宫里的贵人们见礼呢,你却不去,回头宫里叫伴读呢,你让学子监的哪位学究能想起你来?”
说完,又提起裙摆照他屁股踢了一脚。
江望行五,刚满九岁,与江妍差了十七、八岁,正是贪玩的年纪,但也知道这个家里除了大伯母外,就数这位大姐姐说一不二。不过大姐姐还在府里的时候,他自是只能低着头垂着手不敢言语,可如今她都嫁出去了,爹爹说了,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她管不到府里。
于是,江望抬起头,吐了江妍一口口水,喊道:“你都不是江家人了,你管我如何?”
气得江妍追着他打,至于与江望一道的其他家公子哥,都听过镇国公府大姑娘的威名,这可是曾经一马球将三皇子胳膊肘打碎的狠人呢,虽说那次是三皇子先失手杀了人,但毕竟是皇子呢,敢直接上手报复的,这位大姑娘可是头一个。
于是,一串小豆丁都悄摸地顺着墙根跑了。
待江妍忙活完府里的事儿回过头来,哪儿还有安澜的影子呢。
。
而这头的安澜在江妍去捉江望的时候,就直接往偏僻地方去了,春秋眼尖,见她跑了赶忙追了上去。安澜知道这是江妍的吩咐,怕自己在这地方落了单,被没眼色的人扰了清净,春秋毕竟是她的大丫头,时常跟着她行走的,谁不认识?
安澜无所谓春秋跟着自己,待四下无人时,才展开手中的纸团,只见上面一个字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她思忖了一番,打了个响指,一股橙红色的火焰将纸条点燃,化为无数晶莹的蓝色粉末,绕着安澜转了两圈,最终在她面前化成一尾巴掌大的碧蓝色小鱼。
小鱼甩了甩尾巴,化成一个恭字,然后又化成鱼,朝着不远处的藏书阁游了两寸又游回来。
这是让自己跟他走呢。
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既然对方找上了门,还约在三清真人的眼皮子底下,应该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于是,安澜让春秋守在附近,自己跟着小鱼儿走了。
。
小鱼儿指向的地方是藏书阁。
藏书阁在清晖院,前院是福佑堂,穿过福佑堂便是藏书阁和东、西配殿。这地方是前朝建的,藏书阁里也多是前朝留下的一些古籍。刚立朝那会儿,太宗皇帝命人前来整理、誊抄,将有用的都搬去了天宝寺和大相国寺,余下的就一直被锁在这里不见天日。
而三清观后来又建造了清心楼,专门收藏道家典籍、珍宝,是观里道士们常去的地方,藏书阁便逐渐被废弃了,除了每年上元节前会有人来洒扫外,不见人烟。
安澜跟着小鱼来到藏书阁,屋里黑漆漆的,四周都是石墙没有窗户,左右两侧的墙中央各开了一扇小门,里面黑洞洞的,能看见沿墙而走的狭窄楼梯,墙上面还绘着二十四星宿的圣像,透着一股异样的危险气息。
碧蓝色的小鱼在大堂中间转了两圈,紧接着往天上蹿了一段距离后,化为点点星辰将屋顶的星盘点亮。
星盘下是一座用八道屏风围起来的圆台,屏风用的是半透的纱,上面画着道教女神像,各个手持法器,庄严肃穆。透过屏风,隐约可见圆台上坐着一个人,安澜屏住呼吸往前走了两步。
忽然,有灯烛亮了。
亮的是正北头圣像下摆着的一圈七星灯,灯光昏暗,里面的蜡烛已经烧得只剩下小半截。因有烛灯的照耀,屏风里的人影此刻更为清晰,他背后的那盏灯犹如神人背后的光盘,为他周身镀了一层金。
里面的人一抬手,阻隔在两人中间的屏风就被移开了,轻轻搭在隔壁的另一扇屏风旁。
而圆台上有一把官帽椅,椅子上坐着赵侑泽,戴犀簪,身着一袭朱色冕服,袍身纹饰复杂,腰束方形玉带,天下乐晕锦绶,挂着金涂银装玉佩、青丝网玉环,脚着朱袜、朱履,显然是刚结束祭礼出宫,没换衣服就来了这儿。
他将左脚翘在右膝上,左手托腮“凝望”着站在门口的安澜,右手持笏板架在扶手上,正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一下一下地撞击声直直打在安澜的心头上。
该来的总归要来,事到临头安澜反倒不怕。
她环顾四周发现没自己坐的地方,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颇为随意的着装:泥金绯罗褙子、重绿抹胸、嫩绿长裙,加一条素色轻纱披帛,属实是潦草了。
早知道就把自己整漂亮点,不挑最丑的衣服穿。不过转而一想,这人又看不见,不穿他也不知道,打扮得美还是丑有什么区别?
又使不出美人计。
“善河村这一趟,安姑娘可是害我害得好苦啊。”赵侑泽那双藏于幽暗之下的双眸尽管无神,可配上轮廓分明的脸,还是显得凌厉逼人。
安澜可不怵他,抬起嘴角笑了笑:“可不是我要害你,而是你手底下的那只妖三分四次要杀我,我还想问世子爷呢,我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你,偏要一路从牟县追到洛阳城里来,非要将我置之死地不可。”
赵侑泽懒得与她打嘴仗,将手中的笏板按在膝盖上:“我没工夫跟你磨耗,此番请你相见只为问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之前的事便一笔勾销,如何?”
安澜双臂环胸:“你问。”
“画皮妖是什么?”
安澜略有诧异:“你不知道?你会不知道?”
“我若知道便不会在这里了,”赵侑泽道,“老实说,我们家有很多秘密,可我这个所谓的世子爷,知道的还不及掌院的多,所以只能烦请安姑娘为我答疑解惑。”
安澜抬手将披帛取下来在小臂上缠了一圈又一圈:“我确实知道。”继而在末尾系了个结:“可我凭什么告诉你?”
“凭你无故囚禁于我。”
“囚禁你的又不是我,我只是让你晕过去了而已,”安澜一边狡辩一边将裙摆一撩塞进腰带,“更何况,是你的妖屡屡想要杀我,而我捉了你去探明因由,这叫两清。你是皇亲国戚,江辰不会将你怎么样,最多饿你几顿,但最后一定还是会好吃好喝的供着你,然后与你谈一笔生意,所以我不欠你。”
赵侑泽猜到安澜不会乖乖配合,便凉凉地问了一句:“你不怕我将此事告知官家,治你一个侮辱皇室、大不敬之罪?”
“这罪名有点大,可是要杀头的。”安澜的语气让人琢磨不透,“自从父母双亡,我便因怀有重宝过得如履薄冰,官家一个用太常寺歌姬的‘玉凝’二字予我封号,直接将我贬低到了尘埃里。多少人想要杀我夺宝,想要我做他们的脚下泥,榻上仙。如今世子爷找上门来要治我一个大不敬之罪。”
她掀起眼皮扫了赵侑泽一眼,往前走了两步:“对于这样的情况,坊间流传着一句俗语,叫‘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若真要把我逼到这种境界,我定会提刀送你一程!”
话未说完,安澜左手一翻,橘红色的火球乍现,再单手一推直冲着赵侑泽而去!
赵侑泽偏过头,火球擦过鬓间传来一阵鸡蛋被烧焦的糊味儿,下一息,火球直接将赵侑泽身后的屏风点燃,火焰瞬间将紧挨着的其他七扇屏风引燃。
而他,依旧坐在官帽椅上,纹丝不动。
安澜抽出玉骨簪,在手中化为玉骨刀:“这地方有设结界吧?老古董要是被烧完了,着实有些可惜。”
“放心,庆国公主持修建的,风水和布阵皆出自家父的手笔。”赵侑泽将笏板丢在一旁,活动了一下手腕,“我也早想与姑娘切磋一番。”
“那就好。”
那就可以动真格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