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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攀雀入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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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海院原是正院,前有两排厢房和一间正屋,正屋后是一处内湖,湖旁太湖石瘦骨嶙峋、形态各异,湖中央建有一座巨大的八角亭,八角亭内还嵌套着一座小八角亭。

颦儿已经被安置在了小八角亭中。

小八角亭外有重重附灵枷锁,这些枷锁形似纱帐,重重叠叠,但每一重皆由数十机括构成,每一组机括皆由平西侯亲手打造,看似纤弱如薄纱,实则可当千军万马。

名曰:九重枷。

九重枷的主材料是鲛纱、肥遗皮以及迷榖根茎,现如今的官家尚在开封府做知事时,曾遇诡异案件,安澜的祖父承先帝之嘱托,为护其安然无恙,这才尽心打造了这九重枷,抵御妖邪。

后来官家登基为帝,便将此九重枷又赐给了平西侯,以示皇恩浩荡。

守在八角亭外的纸人们将自己卷巴卷巴上了梁,像极了被卷起来的竹帘子。安澜朝簪星曳月四人摆了摆手,那四人便各占据东西南北其中一位,双手结印,代表旧四圣的光芒从结印的手中冒出,直朝小八角亭下挂着的四面铜镜而去。

一时间,湖水变得波涛汹涌。

颦儿的眼眸中终于泛起细小的涟漪,似是惊疑不定,但她的脑海仍旧是混乱的,望着波涛滔天的湖水,眼中只是泛起了一丝疑惑。

安澜穿过小八角亭的屏障,走到颦儿身边,俯下身在她耳畔低声道:“你别怕,我会保护你的,一定会保护你的。”

颦儿的眸中现出眸中波动,下一刻就感觉到天灵上传来一阵锥心刺骨的疼,紧接着便陷入浓浓的黑暗之中。

而安澜紧闭双眼,落入颦儿的识海之中。

……

皇后的春日宴设在汴河旁的绘春园里,这院子原是官家在开封府做知事时的潜邸,紧挨着开封府,不远的地方便是浚仪桥。

到了绘春园门前,安澜与江妍推开窗帷往外瞧,门前衣香鬓影、彩帷如云,有宫里的人正领着车夫们从角门依次而入,有三三两两相熟的贵女正相互挽着手跨过高高的门槛而入。

这场景莫名有些熟悉。

“姑娘,咱们到了,下车吧。”安澜听见自己说。如今她借由颦儿的视角去回看过往,一切如同泛黄的纸张,到处都染着朦胧的旧色。

薛文蔚嗯了一声,在颦儿的牵引下下了车,被宫人领着去了今日设宴的春芳苑。

安澜随着颦儿边走边环顾四周,直到看见被簇拥而来的皇后,才恍然想起这到底是场什么宴会。

安澜记得,自这场宴会后,她便离开了汴京,除了元夕鲜少回来,自然再也没来过这地方,而这里的参天松柏、幽香卉木,早已淡出她的脑海,远离她的生活。

也就是那一次,她见到了皇后与恭亲王妃,还因着皇后娘娘与母亲参与过同一届秀女采选,有些交情,而被皇后拉着手说了好一阵的话。

可她知道自己只是个陪衬,皇后娘娘那些对母亲的惋惜也不过是场面话罢了,因此整场宴会都缩在角落里,尽可能的表现得木讷、蠢笨。

可这番努力终究白费,那枝桃花落到了自己的手里。

一旁吴御医之女吴二娘子刚与魏家的魏锦娘说完客套话,转眼就见薛文蔚在发呆,不由晃了晃她的手臂:“你怎么了?可是身上不爽利?莫不是昨日薛文海骗你去山上让你吹风着凉了?我就说别惯着那臭小子,你太温和就会让他得寸进尺不将你放在眼里。”

“没有,”薛文蔚笑了笑,“只是想起些旧事罢了。”

“什么旧事?”吴二娘子面露差异,“难不成你以前来过这儿?说起来,你祖父以前在这里听过官家宣召吧?”

“不是,”薛文蔚揽住吴二娘子的胳膊,“反正是件不太美好的事,姐姐莫要问了。”

说话间,两人来到了春芳苑西侧的沐恩堂,刚穿过月洞门便听得堂内传来一阵说笑声:“听闻薛家想将薛文蔚嫁给恭亲王世子?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便是镇国公府的大姑娘他都瞧不上呢,还能看得上她?”

“就是就是!要我说,今日这宴上受邀的也就郑大姑娘你最合适了,左相之女,越国公府千金,母亲还是郡主娘娘,兄长又是探花郎被官家钦点入了户部,没人比你更适合恭亲王世子了。”

“说得是呢。”

随着颦儿走来的安澜听到这些话翻了个白眼。

这就是她不喜汴京的缘由之一了,这些贵女们幽居后宅,平日里被母亲管着调教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好不容易收到个帖子出趟门子,也是要谨遵长辈们的教诲,与这个比与那个赛,今日我做的诗比你强,博得贵人赞扬,明日我作个画比你好,得个贵人赏赐,你是京城女诗仙,我便是洛阳女画圣,总之贤名要广播,才名也不能落下。

目的是什么呢?

嫁个权贵,为宗族添光增彩,为父兄在官途平添助力,但万般理由中没有一点是为了自己。

活得还不如猎场里的动物自由。

前头,吴二娘子想要去死了这群人的嘴,却被薛文蔚拉住了,她不想让吴二娘子再为自己与这群贵女们唇枪舌战,也懒得听她们对自己冷嘲热讽,她已经习惯了被打压,曾经也为自己分辨过,抗争过,可得来的永远是侮辱性更强的诋毁,她的眉梢和嘴角都流过血,但是立刻就被泪水冲化了,她的心在喊着叫着为自己分辨,可嘴里却抽噎着吐不出一个字来。

附在颦儿身上的安澜感受到一股绝望的情绪,不知道是来自于颦儿身上,还是薛文蔚的情绪太过外放。

尚且来不及想清楚,眼中景物一换,竟到了春芳苑西北角的海棠林里。在这里,宫人们早早就扎起了几架秋千供贵人们玩乐,衣衫绚丽的贵女们伴着融融春光,盈满笑意的娇颜比粉色的海棠还要美丽夺目。

瞧衣着发髻,有几个熟知的已经梳了妇人髻,还有人怀了孕,身后有嬷嬷跟着,想来应该是她离京之后才发生的事。

而坐在正对小路那架秋千上的吴家二娘子不知瞧见了谁,连忙朝着招了手。

在颦儿的面前,此刻有一位小娘子在与薛文蔚说话:“昨日在藩街竟遇到了那样危险的事儿,原想着今日你会告病呢,哪儿知还是来了,不过你这脸色白得厉害,想来是受了惊吓还没能缓过来吧?”

薛文蔚坐在一株白色海棠花旁的秋千上,脸色确实比那海棠还要苍白,说话时声音都发紧:“我原是想告病的,可兄长说总要出来走走,憋在屋子里容易多思,反而不好,你是不知道,今日我是被丫头们扶着上的车,若不是撑着一股子气,只怕在门口的时候就跌在台阶上了。”

另一架秋千上的吴家二娘子轻叹了一声:“昨日疯了要杀你的那位娘子,原是卫州府知事的侄女,听说被一书生骗了身心,卷了她的钱跑了,这才疯了,本来是家人带着来汴京找我爹瞧病的,谁知半路马车车轴断了,让人给跑了出来。”

那小娘子起话头的时候,安澜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事儿,这会儿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那些久远的记忆就被唤醒了。

她记得三年前的年头里,正逢婶婶生辰,薛文蔚被疯妇人追着砍时,自己正在一旁的绣楼上挑纹样,听见声音便从窗户探头瞧了一眼,听得那疯妇人说薛文蔚是个不要脸的,抢她男人云云。

安澜对这些素来不感兴趣,听了都觉得污自己耳朵,便直接关了窗专心挑纹样。

正回忆着,有一位小娘子面带不屑道:“那个疯娘子我知道,我舅舅便是在卫州做参事,那人的事儿也听过一二,听说那位书生有妻室,岳父还是在扬州做官的,她想让书生休妻,结果书生不同意,只说让她做妾,两人便吵了起来,那书生就卷着钱跑回扬州了。”

“这么说来,那书生也挺无耻的。”

“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咱们的父兄哪个不是姬妾成群?要我说,还是这位疯娘子想男人想疯了,捡着个歪瓜裂枣就想行那快活事儿,最后偷鸡不成蚀把米,想以权压人做正室,却搬起石头砸自己了自己的脚。”

“以权压人也不可能降妻为妾,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谁说不是。”

安澜一边竖着耳朵听,一边四下扫视,便见另一架秋千的后面站着一个不起眼的小娘子,她双手紧紧攥着锦帕,指节都发白了。

她旁边的人也注意到了她的不对劲,低声问:“锦娘,你怎么了?”

锦娘捂着胸口轻轻摇头:“早上吃得少,有些头晕罢了。”

锦娘?安澜隐晦地打量了一番对方。这位是魏太尉的小女儿魏锦娘?因被人侮辱失身而投井的那个魏锦娘?怎么憔悴成这样了?

其实颦儿的识海是灰白色的,像黄泉水下的世界,这里的人、事、物就像被人刻意抹去了色彩,沦为了不起眼的背景,包括她自己。

可魏锦娘是有颜色的,尽管很浅淡。

安澜疑惑于她为何两年时间就变化得这么大时,宫人们端着芋粉团、合欢饼、软香糕等点心过来,吴家二娘子感觉气氛不妙,跳下秋千招呼众人先吃些糕点,借机岔开话题。这头又拿着一枚百果糕过去放在魏锦娘手心,低声与她说了几句话,拉着她坐到了自己原先坐的那架秋千上。

魏锦娘没吃那块糕点,她坐在秋千上,单手握住一边的花绳,足尖轻点,秋千便荡了起来。

她今日穿着藕粉色比甲,内搭一件月白色立领衫,下着粉白色褶裙,上面绣着白色并蒂莲,这一身淡色倒是与花绳上编织的嫩粉色海棠花极为相称,风一吹,花影婆娑、落红缤纷,人在其中,宛若瑶池仙子下凡间,令桃羞杏让、燕妒莺惭。

有人便忍不住由衷赞叹她的好模样,夸她是个娇美人,当然也有人心生嫉妒阴阳怪气地拿她爹武将身份说事,纵然是正二品的官职,可在官家眼里也比不过三四品的六部郎中。

外祖也是武将出身的吴二娘子自然听不得这话,当即驳了那人,只是她与魏锦娘终究不同,她外祖家姓柴,祖上与太祖皇帝乃是结拜兄弟,她外祖母又是宗室女,她本人还许了皇子做正妻,六礼过半只待出嫁,众人自然不敢招惹她,只能面上迎合,心里怎么想的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这一幕幕都是在外游历的安澜不曾知晓的,这会儿的她不知道住在哪间农舍里,随着宜慧禅师为受雪灾的贫苦百姓施粥、施药、诊脉。

正琢磨着,安澜忽然感觉到一阵杀意涌动,她将目光扫向薛文蔚,发觉对方看向魏锦娘的目光如寒冰般凉嗖嗖的。

于是,魏锦娘身上的色彩变得比之前浓了不少。

薛文蔚这道蕴藏着冷意的视线只维持了几息,便恢复了笑吟吟的模样,从宫人那借来一只洞箫吹奏起来,萧声婉转悠扬,引来不少人的注意,可薛文蔚身上仍然没有半点光彩,依旧灰蒙蒙的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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