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比先前更加黯淡无光了。
为什么?颦儿为何会这般看待薛文蔚?难不成在她眼中,魏锦娘要比薛文蔚强上百倍吗?
就在这时,不知从哪儿飘来一阵悠扬的琴声,与洞箫隔空应和,薛文蔚的身上终于有了一点点黑灰白外的其他色彩。
真奇怪。
安澜凝神细听,尚未辨认出是谁在弹琴时,周围的景色又开始变化,熟悉的樊楼出现在眼前,在二楼楼梯拐角处,正对的角窗内传来几个人低声交谈的声音。
“呀,弹琴的可是那位新科进士朱玉?听闻他琴艺卓绝,诗也做得好,还是一位世间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可惜文章写得不好,否则也不会落到二榜开外,只得一个同进士出身,听说到现在吏部给了他一个鸿胪寺的闲差,只怕这辈子就这样了。”
“毕竟寒门子弟,怎么也要先给世家子弟安排位置,才能轮得到他。”
“真是可惜。”
……
海棠林被层层拨开,露出一道灰白的院墙,与颦儿站在一处的丫头安澜不是认识,她四下一扫,这地方荒僻无人,萧瑟难掩,倒是有两道争执声从墙内传出。
“你别拦我好不好?我就像再见他一面!”是薛文蔚的声音。
“然后呢?与他诉柔肠?与他吟诗作赋?回头再告诉我你对他实在难以忘怀?让我替你想想法子?”这是吴二娘子的声音,她的语气颇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你明知他与魏锦娘有婚约在前,两家已经换了庚帖、抬了聘雁,只待他父母上京来问亲答话两人就拜堂成亲做夫妻了,你为何还要执迷不悟?”
魏锦娘与朱玉是未婚夫妻?这是安澜完全没有想到的发展。
墙内,薛文蔚面带窘迫,头低垂着,说话都结巴:“我、我真的只是见他一面,把话当面、当面说清楚。”
“我可不是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你说什么便信什么,我十三岁随父兄上战场,见到的尔虞我诈多了去了,你这点蹩脚的骗人计量还瞒不过我。方才众人不过夸了魏锦娘几句好看罢了,你便迫不及待以萧声引起旁人注意。还有前日去府上找你时,你藏在绣篮里的东西,当我看不到?我虽没学过琴棋书画,却也识得你绣的是只攀雀!你告诉我,你今日是不是带了那条帕子,打算送给朱玉表决心?”
薛文蔚眸光闪动,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也没想好借口,直接恼羞成怒:“我就是喜欢他又如何?我就是非他不嫁又如何?你我不过是马球会上相识,吃过几次茶,叙过几次闲话罢了,先前我有求于你,也给了好处了,如今我不需要你帮我,你也别插手我的事!”
吴二娘子被这话伤到,却还是颤着声劝到:“薛大人不会同意的!”
“他不同意我便改名换姓与他私奔!”薛文蔚又惊又怒,“左右吏部也不会给他什么好职位,倒不如与我一道去了莱州,投奔外祖母去!以他的才学,在莱州府学做个博士也是绰绰有余的!”
吴二娘子听罢,哈哈大笑起来:“那是因为你的日子本就过得不好,所以想要逃,可朱玉会愿意吗?他好不容易才来到汴京,你再让他随你去偏远的莱州做劳什子博士?以后仰仗你的鼻息活着?若他真有这个心气,也不会在魏家提亲的时候一口应下!你清醒一点好不好!”
“那是魏家胁迫他的!否则就魏锦娘那个病秧子如何能入了他的眼?如今,我给了他另一条门路,让他不至于在汴京城里被消抹大好青春,我父亲便是从博士一路走过来了,他可以朱玉定然也行!他也一定会做得比父亲更好!因为他是一位真正的正人君子!而不像我爹……”
“正人君子?不见得罢!若是正人君子,便不会丢下未婚娘子不管不问,转头去勾搭你这位闺阁女儿!”
“你莫要乱说!他才没有勾引我!他反而多番拒绝我,一直是我死缠烂打,他无可奈何罢了!”
墙后静了好一会儿,等吴二娘子再开口时,嗓音竟带着一丝颤意:“太可笑了!实在是太可笑了!薛家一门皆是神仙人物,儒学大家,可生出的女儿却蠢钝如猪!你既执迷不悟,那我也不必多管闲事。左右是你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下去,就算哪一日你为此丧了命,也希望你记得今日的这般骨气,千万别怪到别人头上!”
脚步声响起,吴二娘子擦着眼泪越走越急,最后直接跑了出去,颦儿身边的丫头追了出去,徒留薛文蔚在原地一动未动,待颦儿走近,尚未开口,就朝反方向去了,瞧着像是东苑的方向。
四下寂静,安澜正准备跟上去,就见眼前景色再度变幻,她从墙外来到了墙内,对面站着满身狼狈的薛文蔚。
“你也觉得我错了吗?”她望着安澜,眼神死寂,“你为什么一定要探究下去呢?就算他与魏锦娘有婚约又如何?魏锦娘根本配不上他!”
她以指尖抵着自己的心口,神色变得癫狂:“我,我才是朱公子的良配!”
这是薛文蔚的心魔,却不知为何种在了颦儿的灵府之中。
“是我自己种的。”颦儿的声音突然从虚空中传来,悠悠荡荡,“在大姑娘出事后,我遇到了一位高人,他说只要我分下自己的一魂一魄,再种下大姑娘的一魂一魄,将来的某一日,薛文远的罪行必能公之于众,我的家人就再也不用心惊胆战的活着了,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求您帮帮我吧。”
一阵地动山摇,所有的景物都在崩塌,黑色的泉水上涌瞬间淹没了安澜的小腿,一只冰凉的手拉住她的脚踝,在她抽出玉骨簪的一瞬间,猛得将其拉入水中。
眨眼的瞬间,天地为之一换。
汴京东市的一间书斋二层,一位身着月白色的翩翩公子正在窗畔看书,浑身上下洋溢着绚烂的色彩,与周围灰白的景色截然不同。
不一会儿,珠帘外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尚且稚嫩可爱的薛文蔚抱着一本书走了进来,含羞带怯。
“朱公子。”她的眸中尽是小女儿的柔肠。
“薛姑娘。”朱玉起身见礼,忽瞥见她怀中抱着一本唐朝典籍,不知怎的忽然吟起诗来,“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
吟罢有觉唐突,赶忙躬身致歉:“抱歉,我只是忽而想起杨贵妃与唐明皇的爱情,忍不住感慨,唐突了姑娘,是在下不是。”
薛文蔚倒不觉得他唐突,反而问道:“你也看这些野史?父亲总说野史都是下等人为了博人眼球编造的,根本不是真的,可我觉得唐明皇是真的喜爱杨贵妃,否则不会为她运送荔枝,还让她的姊妹兄弟皆列土封侯。”
橘红色的夕阳透过窗落在朱玉的脸上、身上,将他的眼眸照得闪闪发亮,他直起身,对着薛文蔚柔柔一笑,那笑容让这个夏日的晚风都不再燥热,变得温柔起来。
“他们之间拥有者后人只能仰望的美好爱情,我想,当唐明皇受奸佞胁迫,不得不赐死杨贵妃时,心中定时非常痛苦的。”
薛文蔚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她缓缓朝朱玉走去,夕阳逐渐爬上了她的衣裙:“他们都说唐明皇自负、自傲、自以为是,拿女人做他无德无能的挡箭牌,可我认为,便是那高高在上的人,也有追逐真爱的权利,而杨贵妃是幸福的,因为直到她死,直到唐明皇死前的那一刻,都在想着她,念着她,要不然,又怎么会有那么多的传说故事,去歌颂他们呢?”
“他们?”朱玉失笑摇了摇头,“一些婚嫁不由自己的酸儒懂什么?他们从出生就定好了一辈子,读书、考学、婚姻都是争权夺利的筹码,他们为了爬得更高,可以违心娶不爱的女子,借老丈人的权势得到想要的之后,又嫌弃妻子不够貌美、不够温柔贤顺,就纳美妾,生庶子庶女,最后嫌弃老丈人无用了,就把妻子杀了给下一位有用的女人腾地方。一群世俗的奴隶,根本不明白爱情是什么。他们根本不懂得人活着的意义就在于诗词、在于爱、在于追求这世间所有美好的事物。”
这些话,戳中了薛文蔚一直隐藏在心底的秘密,她一直都知道,母亲是被父亲害死的。因为父亲爱的从来都不是母亲,而是小姨。
薛文蔚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她觉得自己找到了真正的君子,对方是这世间难得一见的清流,比钻营算计的父亲,迂腐固执的三位兄长更配得上‘君子端方’四个字。
朱玉观察着薛文蔚,忽而又道:“但你跟他们不同,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能遇到与我如此契合的女子。”
安澜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总觉得这俩人脑子有些不太正常。
之后的画面,都是些断断续续的片段,朱玉破掉的袖口有薛文蔚绣好的竹叶,朱玉斗柜中难得一见的绸缎勒帛,有薛文蔚绣上的松柏连枝纹。涵盖了两人的相识、相知、相爱,有朱玉的欲言又止,有薛文蔚的深陷其中。
直到一个下元节的赏梅宴,两人在西厢幽会,薛文蔚向他交付了自己的全部。
在那之后,朱玉便鲜少与她相见,直到一次的诗会上,人们说起魏太尉看中了朱玉,要将女儿嫁给他,两家已换了庚帖,只待朱玉的父母进京后,便能问亲答话,行昏礼。
薛文蔚质问朱玉,但朱玉也无可奈何,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况魏太尉权势滔天,哪是他这样的寒门能抗衡的?
“若是没有她,你我定能成就一段千古佳话。”
这一次,薛文蔚终于明白,只有她和朱玉之间,才有那样的默契,别人看不懂也做不到,独属于他们之间的默契,他们是彼此的知己,这世间的俗人永远都不会懂。
安澜看罢,只觉得惊悚,身后传来哗啦啦的水声,那股黑水再次蔓延了上来,她扭过头去,只见薛文蔚从水中站了起来,来到她的身边,望着定格在眼前的一双‘碧人’,神色充满了怀念与眷恋,就像海棠焚身亲吻烈焰。
安澜忍不住问:“魏锦娘是你杀的吗?”
不怪安澜这么想,主要是薛文蔚的眼神太过可怕,叫她觉得这人入了魔,早就不是自己了,为了一个朱玉什么事做不出来呢?
“我杀她做甚?平白脏了自己的手。”薛文蔚道,“朱玉说过,待父母入京,自会退婚的。”
“然后呢?上门求娶你?只怕他敢来,却没命回去。”安澜翻了个白眼,“这朱玉瞧着就不是什么好人,偏你这种蠢的会信他的话,到头来落得个命没了,魂也散了的下场。”
“你懂什么!”一道尖啸在安澜耳畔炸开,所有的景象瞬间如同流沙一般散了,整个识海变成一片黑,天是黑的,地是黑的,水也是黑的。
安澜捂住耳朵,深深叹了口气,用玉骨簪划破掌心,趁颦儿识海动荡时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让自己的血与对方的脉搏融为一处:“既然执迷不悟,那便让你亲眼瞧瞧——”
一念观山海。
橙红色的纹路以安澜的眉心为引,一路向四肢百骸蔓延,她墨色的瞳孔变成了如太阳一般的金红,无形的火焰萦绕在她的周身,将附近的黑水蒸发成雾,尖锐的鸟鸣声中,雾气里的景象在不断变换,最终定格在朱玉和魏锦娘的身上。
“好在你将自己全盘交给了朱玉,否则我还真难顺着你们之间这根断掉的红线摸到他的魂魄。”
这便是还魂阵最大的妙用,能顺着世间之人彼此纠缠的红线,从一个人找到另一个人,一人牵一人,源源不断,从而“看”到世间每一个人的过去。
只是它只能用神血催动,因而这辈子只动用过一次,还是为了官家。
安澜的手指轻抚过薛文蔚的手腕内侧,顺着勾起鲜红如血的丝线,猛得一拽,在薛文蔚痛苦的呻吟中,她们眼前的朱玉与魏锦娘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