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安澜到了村口,日头已经很低了。
洛阳的郊外有不少士族的田庄,林羡雪是个贪图享受且头脑活泛的,在洛阳开红袖坊时,便用挣来的银钱在郊外置办了不少田庄、圈了几个汤池。
安澜给车夫指了个方向,马车便再次跑动了起来。
夕阳下,藏青色的车厢在林间小路上划下一道带着料峭春寒的残影。
春日的郊外风景独好,车夫正想趁机跟安澜提一下车行在洛水有画舫的事儿,不成想刚拐到通往庄子的小路上,就见约二十丈开外的灌木丛里,翻倒一辆马车。
车夫屈指敲了敲车门:“贵人,有辆马车翻在您家门前了。”他是个热心肠,敲完门就跳下车去看,生怕有人受了伤却无人照应。
安澜挑帘看去,只见恢宏大气的门前挂着一盏罩着红纱的八角灯,灯下只露出车顶一角,瞧着颇为眼熟。她赶忙又打另一侧的帘子,瞧见车架裂开一大半,裂口横贯整个车架,显然是撞得不轻。
车头的马已经被解了套,将缰绳拴在旁边的树上,安澜数了一下,只有一匹,另一匹不知是受惊跑了还是死了。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绕着翻倒的马车转了一圈,这才确定是今晨在客舍门前见到的马车。车内无人,门板上有几条血印。
赵侑泽怎得来了这偏僻地方?还翻倒了马车?
安澜心中存满疑问,转身敲响了宅院的大门。
不消片刻,便有一小童前来应门,打开一条缝朝外瞄了一眼,见是一容貌艳丽的女子,心下诧异,又瞧见她衣着不凡,又拿出了林家的对牌,便知是大郎君(林羡雪)从汴京来的朋友,赶忙拉开大门相迎,口中不忘朝院里头喊道:“客来了!妈妈快带人来迎!”
安澜正请小童帮忙安置车夫,就见入门的长廊上拐进来几个仆妇,快步迎上前与安澜见礼。
“县主安好。”
仔细算来,安澜已经好几年没见过这种阵仗了。习惯了与人间烟火气混在一块,反倒不适应这般豪奢的待遇。
她的视线扫过朱漆玉廊,落在躬身相迎的几位仆妇身上,先前的看门小童那衣衫已是不凡,此刻再见这几位仆妇的衣着首饰比之更上一层楼,足以窥见林羡雪外祖家的豪奢。
富商便是富商,即便门槛比不上权柄在握之人,却也是门栏窗槅皆推光朱漆,祥鸟瑞花是样样皆精。
早年听林羡雪讲他外祖家时,只当她夸大其词。虽然如今科举不拘门第、职业,士农工商皆可参与,但林羡雪外祖毕竟只中了三榜第六,且考中时已年过不惑,是宋仁宗登基后第一年科举入仕,吏部给的都是没有油水的闲差,如何能攒下堪比林氏的家业?
如今看来是她狭隘了,林羡雪的母亲是个极为厉害的女子,如今林家能有如今的基业,有七成要靠她当年的高瞻远瞩。只可惜英年早逝。
能教出如此聪慧有城府的姑娘,林羡雪的外祖父必定有几分手段与本事。
唯一不好的便是没想到女婿是个忘恩负义的伪君子吧,为了夺取妻子的财富毒死妻子淹死了自己的嫡子,只留下一个女儿在冰天雪地被关在了柴房里,养得像狗一样。
当年,林羡雪出逃,在定州飘摇的风雪中拍响了平西侯府的大门,请求安澜的娘亲南巫圣女崔氏,为自己与哥哥换骨。小小的如同年娃娃的安澜,就这样与伤痕累累的林羡雪相遇了。
时光一晃,已然十年。
如今的林羡雪,顶着林家大郎君的身份,已是能与其父抗衡的存在。
……
后面被引进门的车夫望着这座富丽堂皇的院子,更确定安澜是豪门大户的女儿,对自己的言行更加留心在意,不管引路的小童问什么,他都只应单字,不敢多说一个词,生怕惹了笑话被人耻笑了去。
而这边安澜已经被引上小轿,行了一射之地,方至一垂花门前,轿夫退了下去,仆妇们纷纷下轿快步而来,一人替安澜打了帘子,一人扶着她下轿,一人推门指引,一人进去呼和丫头们前来见人。
进垂花门前,安澜问扶着自己的仆妇:“门外翻倒的是谁家马车?”
“洛阳纪云医馆吴家的表少爷和护卫,路上遇到了贼,吴家与大郎君有往来,便请其入府暂歇。”仆妇低垂着眉眼,只盯着安澜的鞋尖看,不敢抬头。
安澜又问:“那表少爷是不是眼盲,束着一条玄色绸带?”
仆妇诧异:“姑娘认识?”
安澜点头:“认识,家中世交,他住哪儿?我去瞧他一眼。”
仆妇略有犹豫:“可这天色太晚,姑娘家入男子的院子,只怕会惹闲话。”
安澜倒是不在意这些,只道:“闲话?这是在林羡雪的别院里,里里外外皆是她的人。怎么?你家姑娘女扮男装做林致云(大郎君)时,口风一个比一个紧,怎得我与世交家的哥哥见一面,你们就要传出些闲话来?”
“奴婢不敢!”仆妇赶忙跪了下去,以头抢地,语气诚惶诚恐。
“别跪了,我最不喜人下跪。”安澜侧过身,语气冷淡了下来,“告诉我院子在哪儿,引我过去。”
仆妇不敢违抗,齐齐应是,引着安澜沿着夹道走,一路跨过两个小门,穿过抄手游廊,略过放着紫檀大插屏的中堂,便入了东客院。内里三间上房,一间仆妇住的抱夏,一间倒座,皆是雕梁画栋,两侧穿山游廊分别通往林羡雪平日小住的东主院和猎苑。
廊下挂着几只金丝笼子,笼子里住着颜色漂亮的鸟雀,笼下有几个小厮正站在美人靠上给鸟儿换食盒,见有人来忙跳了下来,以袖擦拭方才被擦脏的地方。
其中有个机灵的见是女客过来,连忙按下其余几个人的脑袋瓜子,待安澜走过才推了一把其他还愣着的小厮,一时小声吩咐着把廊下的帘栊都放下来,一时疾步奔走于东客院各地,言有女客来东苑,无事莫来,以免惊扰。
安澜一一瞧过,心道,规矩真是多。
。
赵侑泽就暂住在东客院西北角的浮水小院,被一道白墙围着,有千百杆翠竹露了出来。
安澜在门前停下,接过仆妇手中的提灯:“你们去廊下侯着吧,无事不必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