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澜从红袖坊出来,直接坐上马车直奔善河村。
出了城,四下寂静之时,车夫才疑惑地发问:“姑娘去善河村做什么?这个点去,只怕日头快落了才能到。”
“没事,日头晚了就先去庄子上住一晚。”
“那里可都荒僻了。”
安澜“嗯”了一声,假装不知情问道:“怎么荒僻了?何时荒僻了?”
“哎哟,得有三十年了吧,那地方有口引龙潭,传说有条化龙失败的蛟盘踞在潭里,时时保佑着村子,才让村子里能长出各种稀罕药材,那时候北边仗打得厉害,有好些怕死的逃兵跑回来,又不敢回村,怕被发现,就聚集在一起做了土匪,把那村子给占了。听说那村子烧了整整十几日,死了好几千人。后来镇国公领兵将土匪驱赶走,但也没人再往那儿住,那块就荒僻下来了。”
“没人活下来?”
车夫摇头:“没,就算侥幸逃了大火,也会被围在外面的山匪捅死。我有个表叔父在牟县做生意,姓虞,就死在那场大火里,他有个女儿但不知所踪,估计被山贼杀死了吧。哎,也真是倒霉,他本是带人去给一户要娶媳妇的人家送东西的,谁知遇到这种事。”
姓虞?安澜眉间微动:“冒昧问一句,你表叔的女儿当年多大?”
车夫回想了一番:“大概三、四岁吧。”
当年三、四岁,现在应该三十三、四岁,跟瑛姑的年纪对得上。
“官府让人去认尸了么?”
车夫摇头:“都烧成黑炭了,谁认得谁啊。”
当年的详细情形,车夫不得而知,但他那表叔父就留下一个女儿,虞家旁系都想吃绝户,他这勉强也算个娘家人,时不时会被拉去撑场面,倒也了解了一些事。
说是大火起得突然,连土匪也没想到,被抓了还嚷嚷着不是他们放的火,可不是他们还能是谁?官府的人在村东搜了好久,把没来得及逃跑的土匪都抓了个正着。
“等一下,”安澜敏锐地抓住了话里奇怪的地方,“为什么只去村东头?”
“因为村西头有个引龙潭啊,那里大凶!”
安澜听得有些乱:“你这前后矛盾吧,不是说引龙潭有蛟盘踞,保佑村子吗?又怎么变成了大凶之地?”
“那条蛟不亲人,傲得很,自从大火之后,凡是靠近引龙潭的人都会被它吃了!隔壁老李家的二伯娘以前就是善河村的,她常拿引龙潭的传说吓唬她孙儿,让他好好听话,嘿嘿。”
他笑了笑。
“我跑活这些年,天南海北的客人见过不少,也听过不少关于善河村的传闻,去年有几个青云观道士搭我们车行的车去善河村,说引龙潭里住的不是蛟,而是成神失败的大荒遗民……嗐,都是胡咧咧,平日里妖都不见一个,什么大荒啊都是骗钱的故事,您说是吧?”
“也许,”安澜掀开车帘望着天,没有妖是因为司天监在每座城都布下“天罗地网”,稍有人动用灵力,就会被捕捉到,就像蜘蛛丝一样,“那几个道士还说了什么了?”
尽管现在佛教兴起,道教没落,街上也有不少打着神仙幌子的骗子,可青云观是蜀地第一大观,出过不少厉害的人物,那里的道士即便是糊弄人,话里也存着三分真,值得听上一听。
车夫没想到这姑娘人瞧着挺清冷内敛,居然是个喜欢神话传说的,也好,这姑娘瞧着不像是困于后宅的贵女,应该是常在外奔走的,此番能聊聊天拉拉关系,留下个好印象,说不得还能捞个回头客。
他嘿嘿一笑:“安姑娘,您听过地仙吗?陆地神仙。那几个道士说了,这引龙潭里的蛟成神失败,沦落为地仙,想要再修炼成神就得积攒功德,所以祂保佑村子,对村民有求必应。”
安澜眸光一亮,来了精神:“你知道陆地神仙?”
“当然!”车夫洋洋得意道,“小时候村里人常讲陆地神仙的故事,什么织女啊,田螺姑娘啊,这些都是陆地神仙,不过这些都太普通,世人皆知,倒是我姨婆在我小时候给我讲过一个地仙的故事,跟引龙潭有点关系,保准您没听过。”
……
车夫的这个故事,要从后晋刚立国时,有一和尚恋慕上一女子,欲效仿玄昉还俗娶妻说起。
那和尚不是寺庙收养的孤儿,而是一位世家子,幼年的某一日随母亲去大相国寺参加‘无遮斋会’,偶遇一对衣衫破旧的母女,她们不似其他人以金银供奉,而是提了一个篮子,里面装着路边采来的野花。
有香客对她们出言不逊,世家子便出面解围。母女俩感谢世家子的维护,在世家子准备离开时提出一个请求:“我们来这里走了很远的路,干粮都吃完了,不知公子可否舍一些饭菜给我们。”
世家子没有反对,让随行的小厮去跟庙里的和尚讨要了两碗斋饭。母女谢过之后正要吃,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一只脏兮兮的小猫,口中吊着一只幼崽,不住地在母女腿边蹭,显然是在讨要吃食。
母亲叹了口气,将碗放在地上,给了小猫。
世家子见状,刚踏进庙门的脚又缩了回来,让小厮再去讨要两碗,还给了小厮一锭银子,让小厮交给主持。
小厮回来得很快,手中还拎着一个檀木食盒。
世家子对母女道:“孩子还小,得多吃些才能长得好。这里还有一些银钱,应该够您带孩子回家了。”
母亲听了,微微一笑,合掌念诵了一首偈语。
可世家子不过七八岁,听不太懂,只回了声谢谢便转身离去了。
跨入庙门后,他听得有两个小和尚正在嘀咕,说世家子让小厮来来回回要了四碗粥,结果却一碗都没吃全撒出去了,简直浪费粮食。
世家子面露诧异,告诉他们方才要粥的原因,结果那两个小和尚更为诧异,说门口根本没有一对母女,只有他一个人站在台阶上自言自语。
世家子更加困惑了,他扭头问小厮,结果小厮也说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