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安澜要独自进去,几位仆妇心中回转,将先前从老宅那边传来的污糟声都想了一个轮回,看安澜的目光都大不一样了。
林家是商贾,主君奉行‘女子无才便是德’,故几房妻妾生下的女儿皆无须读书,只消识得《千字文》《烈女传》上的字、听得懂话便好,余下时间皆以纺绩井臼(注释①)、女红针黹为主。
是以,林家的姑娘们虽居于膏粱锦绣之中,却处处小心,讷于言敏于行,万不会做出逾矩之举,生怕坏了名声,哪里会像这位玉凝县主,瞧着也是个大家闺秀,却一副勾栏做派,私会外男。
只是心里这般想着,面上却不能太过显露,想到先前在垂花门前时安澜的威仪,各个皆敛声屏气,退至廊下。
安澜推门而入,只见内里有一间正房、两间厢房,正房东侧有条大甬路直通外面,只是门上落了锁,不知通往何方。
院内静悄悄的,没有人。
她行至正屋门边,轻轻推开一尺宽的缝隙,抬高手中的提灯往里瞧:室内昏暗无人点灯,阴阴翠润,几簟生凉,斜里放着张小塌,塌上躺着个人,盖着厚被,瞧着脸唇发白,塌下塞着一个木箱子,此刻箱子正躁动着,发出咚咚的声响,可塌上之人竟半点响动也无。
安澜略一思忖,咬了牙推门而入,先是走到小塌旁瞧了一眼塌上之人:此人眼角与唇上乌黑,面容发白,露出的脖颈处有三道血痕已经涂了药,瞧着像是被人重伤至此。
她道了声“得罪”,探入寝被下摸到此人的手腕处,把了脉:“怎么伤得如此重?”
她松开手,重新掖好被子,瞟了一眼塌旁的小几,放着一只仅剩残汤的药碗、一个白瓷药瓶、一把剪刀、一卷洗净的白棉布,安澜拿起药瓶打开闻了闻,一股子苦覃气,应是掺了不少的黄芪,她有伸手沾了一点药碗里的残汤尝了一下,是补阳还五汤。
服了此汤还重用黄芪,只怕是伤到了经络,且伤得不轻。
她将药瓶放回小几,蹲下来细细打量小塌底下藏着的木箱子,约四尺宽、五尺长,正好能放置在马车上,想来这便是今晨赵侑泽命人抬上马车的木箱子了。
只是……怎么一股子腥湿气?
正思索着要不要开,就听见塌上之人闷哼一声,艰难地伸出手,试图将枕下的东西掏出来。
安澜按住他的手,将其放回被子里:“别费劲了,便是你力气是我的数倍,此刻也什么都做不了。”
当归只觉耳畔嗡嗡的,刀剑相拼的尖啸还萦绕在脑内,眼前昏暗不定,整副身体都在发飘。
他摸索着窗沿,伸出腿试图下榻,谁知脚上根本没力气,噗通一下滚到了地上,只觉头痛得更厉害了,胃里还一阵翻涌,在地上翻过身干呕了好几声,才哑着嗓子问:“你是谁?”
“你住在这儿还不知道我是谁?”安澜扫了他一眼,回过身去拽箱子,不成想这箱子死沉,像是装了石头块一样,她膝下脚下同用力,手都红了才把箱子拽了出来。
“别碰……”当归伸手想要拽安澜,却被避开。
安澜道:“我这庄子不是什么黑店,不干杀人越货的买卖,若不是你这箱子里渗出来的味道颇为熟悉,我才不……”
话未说完,攥着锁的手骤然一紧,心头狂跳。
木箱的左上角破了一个洞,边缘毛糙,像是被人生抠出来的,洞口伸出一截指甲,紫中泛黑,怎么看怎么不正常。
她脑子里快速闪过这两日的情景,万民祠外追着马车跑的“薛文蔚”,被赵侑泽丢上马背的布袋,昨日在牟县客舍里掐住自己脖子的那只手。
会是同一人吗?可那只画皮妖不是被人救走了吗?难不成是赵侑泽救走的?
安澜心头打鼓,思绪混乱,可脑海中,赵侑泽那双被蒙住的眼睛却越发清晰,还有他手持桃花向自己走来,于众目睽睽之下对自己说出的那句话:“魂为烈火,却似海浪彭湃宽广,人间难得。”
魂为烈火。
安澜忍不住捂住自己的心口,有些秘密,始终只有爹娘与自己三人知晓。爹娘死后,这天底间便只剩她自己心知肚明,是巧合吗?她无法确定。
蓦然想起赵侑泽骑马的样子,他是盲了,盲的是肉眼,但不代表是真的瞎!
慧眼、阴眼……他到底拥有哪一个?
感觉到有人抓住了自己的衣摆,安澜迅速扫了一眼伏在地上的当归,对方尽管软绵无力,却拼尽全力想要阻止自己。
安澜心一横,拔出发间玉骨簪,狠狠朝那铜锁上一砸,一道碧蓝光晕将她弹开,试图阻止她的动作,安澜没有犹豫,口中默念破字诀,再次朝铜锁一砸,只听得啪嗒一声,锁被砸开了。
箱子尚未被完全拉出塌下,盖子只能开出一条三指宽的缝,她一脚抵住床腿,双手扣住箱子侧面的铜环,身子尽量后仰,同时拼尽全力去拉箱子。
一寸、两寸、三寸……安澜浑身的肉都在泛着酸疼,当她深吸一口气再次用力时,箱体伴随着呼啦一声终于被拉了出来,安澜脚下被什么东西扯一下,整个人摔趴在了地上。
她忙爬起来,在利剑出鞘的尖啸声中用力探出手臂,一把将箱盖掀开,利刃也在这一刻横在她的脖颈上。
“杨夫人”那张一张惨白的、半贴在箱壁上的脸就这样跃入安澜眼帘,额头的疤痕、眼角与嘴角的裂口、从后脑一路延伸入衣领的长直血痕,无一不映证了安澜的猜想。
“吴郎君竟敢将画皮妖带入我林氏的别院。若是让两家长辈知晓,别说日后的合作谈不成,单是养妖这件事,便能让吴氏三族夷灭!”
握着剑柄赵侑泽往前靠了一步,一手环在安澜身前掐住她的肩膀,另一手持着剑,更收紧了三分,让剑刃割破了安澜白皙的脖颈,也让安澜无处可逃。
这种与男人紧密相贴的感觉令安澜周身骤然一紧、寒毛直竖。
“你是谁?”他问。
“大郎君的亲妹妹,林氏六娘,林羡雪。”
“不对,”赵侑泽语气生硬,“我从未在第二个人身上见过这种炙热的光,明明是烈火,却阔如汪洋。你是安澜对不对?”
“前平西侯安庆与南巫圣女崔蓝印之女,安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