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我们又能做些什么呢?”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
祝长生将自己埋进那个怀抱中,想把这份温暖无期限延伸下去,恍然间沉入深海,海水却像体温一样暖和地裹着。
眼泪是掩盖真相的帮凶,可他是主犯。
本来这个漫长的拥抱还要继续下去,但门外方寻真的声音已经在招呼他们吃饭了。
真神奇,每次他们两个人要在这间小房间里陷落毒潭之际,总是方寻真的存在把他们再一次拖出水面。
宛若剥离了一场梦魇,两人不约而同地大口呼吸着,劫后余生。
房间外的饭桌上只有银丹与方寻真二人对坐,银丹吃得味同嚼蜡,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方寻真频频扫过她发呆的状况,有些忧心,“银丹,你今天身子不适吗?”
“没。”
“真的?”方寻真显然不相信,这回答一听连语气措辞都变了,肯定出了什么事,“可你刚回来的时候不是还哭了吗?”
银丹机械咀嚼的动作顿住了,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看着才好不容易恢复了些人气,“你看出来了?”
“也不全是吧,应该算……我瞎猜猜中的?”
方寻真一本正经的表情反倒让银丹笑了,她一下卸了这股劲,摇摇头说:“不是我,是阿兄,我的身子再怎么差也不会比他还差了。”
她这时反倒像个孩子,撒气一样拿竹筷戳碗里的菜叶,煮过的绿菜叶反而柔韧了不少,戳半天也只开了两道口子。
方寻真看这状况有些大事不妙,换了个更诙谐的语气试图逗笑眼前的小姑娘,“那,剩下的部分还需要我接着猜吗?”
少了心头那一口郁气,其他的情绪反而来得快去得也快,有人愿意哄着的时候银丹的气总是很容易就消下去了。
她配合着方寻真的口吻回答说:“还是别猜了,方大哥你肯定猜不出来——只是偶然让我抓到他准备骗我罢了。”
“骗你?此话怎讲?”
银丹没说话,反将自己的右手伸了出来,悬于桌面上,纤素的指节里藏着几处违和的老茧,腕间弯曲处暗透着两条蜿蜒的蓝紫色“小蛇”。
以右手手掌为图,她悬置的左手食指轻点上去,“方大哥,你会看手相吗?”
“不会啊,你这是要教我怎么看吗?”
“对,我教你怎么看手相。”
少女嘴角的弧度回到了它最常待的位置,像是在隐秘地期待着什么。
“这条就是生命线,深刻、清晰的生命线代表着稳固的生命力,就像你的。而这种波澜的纹路代表着生命力的衰退——看,在我手上。”
视线中的指尖顺着那条肉色纹路寸寸划过,划过密集的岛纹与锁链状短纹,又在不远处被一条深重的横向切纹斩断了,手指的移动也戛然而止。
“呃,这里怎么断开了?”
“因为呀,它在说:‘银丹已经命不久矣!’了。”
少女变着声音脱口而出,和别人打趣似的,噗呲一声笑了出来,连话语最后一个字的音调都往上扬了,就好像话中主角根本不是她一样。
“什,什么?”方寻真下意识出手想触碰眼前这个巧笑嫣然的少女,但最后只把脑中那混沌的纷杂的空白念头攥在了她的右手衣袖边,“你说的是真的吗?不是在和我打趣?”
方寻真平生第一次如此讨厌“微笑”这个表情,他拼命想要去看懂看透,可银丹的笑靥没有一分一毫的改变,他也没有一分一毫的证据去佐证——哪一方才是玩笑。
银丹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追问,而是又把中心落回了她的掌心。
她的手指微微向下挪了半个指节的距离,刚才被有意遮挡的生命线内侧露出一条紧贴着若隐若现的平行辅线,两条线交错缠绕,难分彼此。
“要不要再来猜猜这种意味着什么呢?”
“……”
方寻真缄默不语,绞尽脑汁思考该作何举动时,他的眼睛却又不自觉追上少女发间的那只已经有些歪斜,反倒显得突出的银蝶簪。
好像也有一枚蝴蝶蛹要在他的掌纹间羽化,开始对他翕动翅膀,似警告似引诱,露出致命而绮艳的色彩——只因这只蝴蝶主动暴露了羽化的秘密。
方寻真成了被泼墨的色彩迷惑住的猎犬,呆呆直视那两条“抵死缠绵”的肉枝脉络。
眼前的少女在等他的回答。
他抿着唇面色异常平静,无限被拉长的几下呼吸后,最终,也只是迟疑地伸出手替她扶了扶那斜出的银簪。
“银丹,你当真想让我知晓这个谜底吗?”
触及青年扶簪时侧掠过她的眼神,少女摊开的手心颤抖了一下。
她发现方寻真不笑的时候简直是触底反弹般尤为郑重和沉稳,把她的犹豫与嘲弄都看得明晰……到底是比她要年长的江湖游侠。
她就像一个在无理取闹博得关注的孩童,反应过来的银丹不说话了,也和耍赖的稚童一样生出了反悔的念头。
鬓边银蝶又隐隐要歪,银丹索性直接将其抽了下来,拇指肉碾着簪头,苦笑道:“……罢了,知道这些怕是对你没有半点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