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还没想好真想要的是什么啊……这也无碍吗?”银丹在床上毫无形象地翻了个面。
“自然。”杨飞歌理所当然地点头,“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是顶顶好的姑娘。”
……
要照以往,银丹听到她说这种话肯定又要怪叫招人来调侃她,可这时被子里安安静静,只传来了少女吸鼻子的声音。
大概又在偷偷掉泪花呢。
再耗过一两个时辰,泪水打湿过的痕迹得以被掩盖,就看不大出来了。但银丹仍不放心,磨磨蹭蹭地在路上浪费了不少时间才到家。
第一个和她打照面的是方寻真,他刚好拎着刚抓的鱼准备进厨房,视线短暂地停留在她身上,银丹像偷了腥的猫儿那样突然紧张得僵住了背。
她尽力还原平时的模样,却又用力过猛了,一见面就开始瞎谈道:“呀,方大哥果然还是很贤惠嘛……”
银丹面上不显,实则这话一出口自己都后知后觉有点想捂住自己的嘴。
心虚过头了吧!果然怎么看怎么有鬼。
不过还好方寻真貌似并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劲之处,晃了晃手里蹦跶的鱼,大爷唠嗑似的说:“今天回来的有点晚,哈哈,看来你们两个聊得确实很畅快了,一会饭好了我再叫你们。”
“是吗?可能今天聊激动了吧……虽然经常见面,但我们姑娘家就是这样,总有很多话可以说。”
方寻真的做派向来很自由,这茬聊完就结束了,听完人就往厨房走。
这一关算是过了,银丹松了口气,才敲了敲,推开内间的房门。
“阿兄,在家里的这半日过得如何呀?”
这个时间点天还亮着,横木窗棂外的景色尤显清秀,捧着书的少年轻笑着迎接归来的妹妹,阳光擦着半面书页而过,“还和往常一样的。”
“在看上次的那一本吗?”银丹倦鸟归巢般直接坐在了靠后的床边,像之前那样凑近去看他的书。
祝长生像是恰好打了一个冷颤,停在书页文字上的指尖移位了一点。
“还是那一本。”
祝长生有意控制着呼吸,让一切看起来一如往常的平静。凑在他身侧的少女低着头好似在看书页内容,顺着他手指的位置继续读下去,并没有什么表示。
时间一点点过去,一点点拉长,他正恍惚觉得被无罪释放般回落收紧的心脏,逐渐回到安全地带。
“嗯……这个味道?”
比他矮一个头的少女骤然出言,慢放一样缓缓抬头,视线却依然在低处摇摆,无意识的忽视将他眼底那些窃喜一下子全部打碎了。
少女的手慢慢攥住他的右手腕,动作轻柔却强硬,柔软的指节一点点包裹上去,宛若血肉之外重新生长出的一层骨骼。
明明只是手腕而已,却感觉自己成了被掐住七寸的蛇。
“指尖这里的……不对……”
祝长生只能被动地看着她摸索着从自己袖管里抽出那条未丢的手帕。
银丹单手抖了抖那张白手帕,深朱砂色星星点点跃然绽放,比刚粘上去时洇开了一点。
“果然是血啊,我还以为我闻错了呢。你……咳血了对吗,阿兄?”
少女将那条布帕带血的那面向他又凑近了些,再度重点展示了一次,语气轻柔无比,循循善诱地等着那并不重要的答案。
在祝长生自己偏冷的体温对比下,银丹的手掌犹显得灼热滚烫,手腕那处就连血肉下一秒都要被烧化了。
他喉咙干涩,几百年没说过话那样不知该说什么地磕巴,“我……”
银丹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为了更清楚地明白他想表达什么,凑近了些,那张带血的“罪状”也跟着沉重地逼近一步。
“说吧,我在听呢。”
银丹的瞳眸一如往日澄澈,黑白分明,深色孔洞倒映着祝长生慌张的神色。不动声色的瞳眸下是一种近乎婴孩才会有的残忍,只因一切都那么显而易见。
“我也控制不了的,不知道怎么就……我、我本来是想和你说……”
“真的会和我说吗?”她垂下手,不紧不慢,把那张手帕塞进他被攥着的右手掌心里,又把他的手指给合拢上。
祝长生更慌乱了,脸上血色全无,心脏阵阵作鼓跳,然而又被有所感应的银丹熟练地拍起后背安抚,一下,一下,陪着他等到心跳恢复平稳。
少年垂眸,静默了半分才开口。
“银丹,我的身体你最了解的,比我自己还要了如指掌,我要瞒也瞒不过你的……你现在觉得阿兄还能活到几时?”
“……阿妹,你早就清楚的。”
祝长生清楚知道自己的话有多自私,但却还是在听到她的答复时后悔了。
——“那我呢?”
攥住的手腕被松开了,空落落的,她的声音听起来也是这样,一如空木桶跌落磕到地面回弹的那几下声响,房间安静得不像话。
刚才还留有温度的地方反而更冷了。
祝长生呆呆地保持原状,眼泪像断线似的一直流,偏偏他自己还没有感受,只觉得脸颊发凉发痒。
直到一抹温热覆上,失神的他落入了一个怀抱,一个依旧温暖得叫人眷恋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