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礼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水银，落在推门而入的沈兰亭身上。扫过她不施粉黛的清冷容颜，眉头几不可查地极轻微一蹙。一个教坊女子？在谈《进士科要》及二十万两内帑筹款这等国事？荒谬！他甚至无需思考是否记得抄家案中的具体女眷，这份身份的天然鸿沟，足以让他本能地排斥和轻蔑。他古井般的视线转向姜兴，带着无声而沉重的质询——这侍郎，究竟意欲何为？难道要贻笑大方？

压力如山崩海啸！沈兰亭瞬间透彻：姜兴把她推出来当探路的石子，更是一次赤裸裸的权力宣示和警告。巨大的屈辱和寒意几乎令她齿冷，但一个穿越者灵魂深处的倔强与战略图谋瞬间压倒了一切情绪波动！恐惧只会让她粉身碎骨，唯有反击，只有展现出令对方无法忽视的绝对价值，才能挣得一线生机，甚至是将这危局，化为跳板！ 她眼中所有惊骇波澜被强横意志瞬间抚平，唯余一片冰雪般沉静的湖。甚至，向前一步迈入门槛的姿态，带着一种无惧审视的坦荡。在刘礼越发深沉的目光和姜兴略带紧张的屏息中，她行至距主位三步之遥，敛容，双手微拢置于身前，腰背挺直，行了一个标准的前官家女子礼仪，而非教坊贱籍的下跪礼，声音清晰平稳，不带丝毫颤抖： “群芳园执事，前翰林院大学士沈文楷之女，沈兰亭，拜见刘公公。” 她清晰地报出那个早已被抹去的官宦身份，精准地将冰冷的过往掷于台前。

——“前翰林院大学士沈文楷之女”。这一句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刘礼看似无波的心湖里激起了一道浪花。

“沈云溪？！”他终于将眼前这张清丽却异常沉静的脸与记忆中那场前不久的抄家案联系起来……但这念头也仅仅一闪而过，脑海里更多涌现的是狐疑，记得当初抄家的时候这姜兴也是在场的，这里面莫非还有什么猫腻不成。

更让他在意的是这女子的姿态——不卑不亢，在巨大的身份落差和威压之下，竟还能找到并坚守住属于“前官员之女”的身份认同底线，行此非贱籍之礼。这本身，就是一种无言的宣言和微妙的挑衅。他温润的目光在沈兰亭身上定了一瞬，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玉盏沿口，声音平和地听不出情绪：“沈文楷……哦，有印象了。”一句“有印象了”，轻描淡写，道尽了人如草芥、权势如天的残酷。随即，目光便锁定了姜兴，带着更深的探究与重压。

姜兴感受到刘礼的不悦和质询，精神陡然紧绷，立刻接口，语气带着官场上恰到好处的分寸感：“禀刘公，下官与沈文楷并无交集。只是兰亭姑娘虽因故身处群芳园，但其人明敏，于财货流转、庶务筹谋之见解，常有精微独到之处。此次《进士科要》刊印发售开源节流、增益内帑之策，其想法颇为可行，且于规避非议、安妥各方亦有思量。下官以为，或可听之一二，若能裨益国事，亦是善功。”他避开了直接夸赞才能，重点在“想法可行”、“规避非议”、“裨益国事”，巧妙地为沈兰亭的价值做了定位——一个可能有点用处的咨询者，而非主导者。同时强调了其“身处群芳园”的现实，是一种暗示性的切割，随时可弃。

刘礼端茶微啜，沉默片刻。沉默，即为默许。轩内茶香如丝，空气却凝重如铅。帝国权阉、部堂重臣、身份微妙且心存野望的前朝官家女。三方身份，三方心思，因二十万两银子悬系，于一室之内无声较量。沈兰亭清晰地捕捉到姜兴言语中深藏的权衡和防备，也感觉到刘礼暂时压下不满后一丝若有若无的观望。这第一步踏进来了，下面，才是关键。小顺子悄无声息地上前为刘礼续上热茶。琥珀亦屏息上前，意图为姜兴和沈兰亭添茶，眼神忧虑。沈兰亭对她几不可查地微微颔首，目光却锐利如初，直接迎向刘礼深邃的视线，开口： “刘公垂询，奴婢不敢妄言。姜大人所言开源节流之策，确于《进士科要》二十万两额度内，略有可为。但奴婢斗胆直言，此乃解燃眉之术，非立千秋利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