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微凉的晨雾尚未在礼部衙署的青砖黛瓦间完全散去,肃穆的正堂内却已氤氲着无形的压力。香炉青烟笔直,日影斜斜穿窗,照亮案头堆积的文书,也勾勒出左侍郎姜兴紧锁的眉宇。
皇帝陛下对《进士科考应试精要》刊行一事的看重与期许,如同一柄无形的巨锤悬在头顶;来自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礼那些语焉不详的暗示,更如潜行于暗流下的礁石,散发着危险的讯号。姜兴知道,这桩看似功在千秋的文教盛事,实则是一场各方势力虎视眈眈的猎场。他才情卓绝,抱负高远,视此为青云之阶,却也嗅到了步步杀机的凶险。
轻细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堂内的沉寂。一个穿着靛蓝棉袍的年轻太监低眉垂首,快步入内,正是昨夜侍立在刘礼阴影中的小顺子,张喜顺。
“小人张喜顺,叩见姜大人。”声音带着太监特有的恭谨,还有一丝掩不住的小心翼翼。
姜兴抬眸,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他:“是刘公公遣你来的?讲。”
小顺子飞快扫了一眼空旷的正堂,趋近几步,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回大人,老祖宗让小人禀告大人:《精要》刊印,利国利民,然利亦须明。内帑当取利其上限,白银二十万两!”这个数字如同重锤,让小顺子复述时声音都在发颤,“此事功过,皆系大人一身。老祖宗之意,需与大人面议……细则。”
二十万两!
姜兴心湖骤起狂澜!饶是他早有准备,也被刘礼这赤裸裸的胃口和精准甩锅的手段震得指尖微凉。这不仅是狮子大开口,更是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独自面对惊涛骇浪。是只为了利益,还是连控制权都要夺去?
他面上却沉静如水,搁下朱笔的动作依旧从容。沉吟不过数息,目光重新聚焦于小顺子:“刘公公拳拳为国之心,孙某深佩。此事……确需面谈详议方能周全。”
语气微顿,他字字清晰地说道:“烦请小公公速回禀刘公:公务虽繁冗,幸得群芳园曲径幽处,有一‘听雨轩’,素来清静。午后未时三刻,恭候刘公大驾,静聆教诲。此地清雅,或更利于我等……商谈。”
“群芳园?”小顺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恭顺压下,“是,小人定将大人之意,一字不差回禀老祖宗。”他躬身退出,脚步声消失在门外。
正堂重新陷入寂静,但姜兴的心绪却再难平静。他将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重重屋脊,落在那个看似纤弱实则刚强的女子沈兰亭身上。这步棋险之又险,将沈兰亭直接带到刘礼面前,却也是他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理由有三:其一,群芳园因沈家案暂时歇业,无外客喧嚣,可避无数目光。其二,他姜兴在此约见刘礼,本身就传递着将沈兰亭置于“自己人”保护下的信号,是对其才干的背书。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精要》刊印革新之念,本就是沈兰亭首倡!那些精妙的策划、开源节流的方案、甚至对未来利润的预判,皆出自此女之手。面对刘礼这只深不可测的老狐狸和老练的财政高手(司礼监监管内帑),姜兴深知自己虽通政务,但在具体的操盘手腕和利益博弈上,恐怕远不及沈兰亭来得犀利老道。引她面见刘礼,非是秘密会谈,而是引荐贤能,借其锋芒!
“沈姑娘……”姜兴低声自语,眉宇间凝重之外,也升起一丝赌注般的决绝。他这盘棋,押上了前途,更押上了沈兰亭的性命。二十万两白银如刀锋悬颈,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京城西市,人声鼎沸。气派沉稳的“知味楼”迎来了久违的热闹。雅间“听松阁”内,却弥漫着一片与市井截然不同的宁静喜悦——虽然这宁静很快被打破。
沈兰亭一身湖蓝色素锦襦裙,素雅中透着几分清贵。她含笑看着身边围着圆桌坐下的姐妹们:大些的沈兰舟沉静端方,最小的沈兰芷灵动活泼,中间的沈兰蘅则满眼好奇地盯着桌上的点心,两个伶俐的丫鬟——沉稳的琥珀和眉目含笑透着伶俐的珍珠侍立在一旁。坐在沈兰亭右手边的,是气质温婉娴静的姑姑沈文君。
“姐姐,这里的菜闻起来好香啊!”沈兰蘅吸着小鼻子,大眼睛滴溜溜转。
“莫急,都是你们的。”沈兰亭笑着摸了摸妹妹的头,这是她早先允诺的奖励——因妹妹们协助她完成了那套启蒙读物插画版的誊抄与初稿整理,以及……对珍珠、兰蘅在庖厨之事上的小小奖赏。
菜肴陆续端上:肉质酥烂的焖炉烧鹅泛着琥珀光泽,清蒸鲥鱼细嫩腴美,蟹粉狮子头鲜香扑鼻,几碟时蔬青翠欲滴。主食是笼屉里冒着热气的炊饼(馒头)。珍珠和沈兰蘅对菜色流露出远超旁人的兴趣,细细分辨着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