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没有爆炒的菜?”因为主管厨房事务,现在对烹饪越发上心的沈兰蘅好奇地问布菜的伙计。
伙计笑着解释:“小姐是精细人,这‘炒’字听着简单,却是极费锅功。寻常铁锅厚重难掌火候,好钢打制的轻薄铁镬(锅)更是珍贵,非大店名师不敢轻用,费油又费工。普通人家或小店,多是炙(烤)、煨(炖)、煮、蒸几样。您再看这碟里摆的‘番椒’,红艳艳的好看吧?眼下可是大户人家摆在屋里瞧新鲜解闷儿的稀罕东西,性子太烈,没几个人敢尝哩!”说着指了指一旁盆景里的几颗艳红果子。
沈兰亭目光落在那些久违的“辣椒祖宗”上,心思却已经转开。铁锅……冶炼技术受限,铁器尚贵。炒菜非主流……辣椒还只是观赏物……后世的诸多味觉革命尚未发生。这些细微的时代缝隙在她眼中瞬间洞开,化作无数跳动的金元宝——餐饮这行大有可为!尤其珍珠和兰蘅在此道显露出天赋……
“夫人!”急促的脚步声打断思绪,一个群芳园的下人微喘着掀开门帘一角,“姜大人来了!带着人!大小姐赶紧回吧!”
姜兴来了?还带了旁人?但是许谨没来,这是何故?沈兰亭心头猛地一跳!
“大小姐……”沈文君和妹妹们的目光瞬间汇集到她身上。
电光火石间,沈兰亭做出决断:“文君姑姑,”她对沈文君语气郑重而信任,“辛苦你带着妹妹们好好享用午膳。园子里临时来了贵客……我得回去迎候片刻。”她语速平稳,不让孩子们看出慌乱,“菜才齐,莫要浪费了。兰蘅,你细细品尝一下菜式,回去我可是要考你的。珍珠,你留下伺候。琥珀,你跟我走。”她又对沈文君低声道:“万事有我,安心在此便是。”
沈文君感受到她的平和,温顺应下:“放心去忙,这里交给我。”眼神安抚着略带茫然的侄女们。
沈兰亭不再犹豫,起身离席,脚步沉稳却急速,带着一阵淡淡的兰香消失在楼梯口。
大概是同一时间,知味楼的顶层“栖凤阁”内,气氛却截然不同。窗门紧闭,沉水香的气息也压不住无形硝烟。
主位上端坐一人,正是工部尚书柳伯年。须发间杂银丝,却丝毫无损其威严。他面容方正如狮,眼神锐利如电,壮硕的身躯将绣有九蟒的深绯官袍撑得棱角分明。不怒自威的气场,让整个雅室的气压都低了几分。他是皇帝倚重的肱骨,他是太子隐藏的盟友,凭的是革新水利、督造皇陵的硬本事,对宦官权术,骨子里存着三分利用,七分不屑。
他对面,坐立不安的胖太监尚宝监掌印范福,脸上挤出逢迎的笑,绿豆眼却难掩焦灼。下首相陪的,则是面罩寒霜的秉笔太监戴德,大红坐蟒袍衬得他削瘦的身形和苍白的脸愈发阴鸷,细长丹凤眼中算计的光闪烁不定。他们是依附太子之树的藤蔓,渴望着借此机会汲取养分。
“戴公公之意,是要由工部出面,主导《精要》刊印之事?”柳伯年声若洪钟,开门见山,手指习惯性地重重叩击了一下硬木桌面,“笃”的一声,如同战鼓初捶。
戴德身体微倾,尖细嗓音刻意压着:“正是!赵大人明鉴,陛下亲令刊行,此乃天赐良机!范公公擅长财计,此事利润……想必丰厚。”他目光扫过范福,后者连忙点头哈腰陪笑。“关键在于——如何将这利,干干净净、稳稳当当攥在手里!下官听闻工部匠作监技艺精进,若能主导印务,上下关节疏通便当,既显太子仁德,亦能……”他话语微妙停顿,“……让下官对娘娘那边,有所回馈。”
一个“娘娘”,一个“回馈”,成了无声压下的巨石。范福立刻跟上:“是啊是啊赵大人!新技艺印得快,耗损少,赚头海了去了!咱们宫里宫外走动,手头也宽裕不是?”
柳伯年浓眉紧拧,他厌恶这种拐弯抹角的胁迫交易。“工艺革新,不假。然大规模刊印,乃国之大事!新法虽好,然需匠人磨合,成本、工期未必立时便能降至最低。此事若由工部统筹,当有万全之策,非一句‘主导’便可轻率定夺。”他语气强势,目光如炬地看向戴德,“为严谨计,本官让具体经办之人来面陈详情。”
不待戴、范二人再言,柳伯年沉声对侍立身后的管家道:“去,请大小姐过来。带上匠作监新印艺的札记档册。”管家应声而去。
戴德脸色瞬间阴沉了几分,却强忍着不敢发作。范福则如坐针毡,豆大的汗珠在油亮的胖脸上渗出。柳伯年这头雄狮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不答应仓促上马分赃,只给技术讨论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