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之正独自一人坐在办公桌前。
江树说是跟他走一趟,真就是走了一趟,一转眼的功夫就找不到人了。一起找不到人的还有他领导,路之正在他们这层楼道扫了一圈,两尊大佛没找到,办公室电话倒是响了。
领导不在班还是要上的。绝望的新人小刑警刚到所里还没坐下就被拉去出外勤,等到终于回到所里坐在自己工位上,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窗外还淅淅沥沥下着雨,不过没有中午刚开始下的时候大了。桐城的冬天是鬼上身一样的阴冷,一下雨潮湿的冷气直往骨头里钻,上了年头的警车车轮碾过同样上了年头的路溅起一片泥水,整个世界湿答答的,让人浑身不舒服。
干这行的没有下班时间这个说法,窗外阴沉的天和办公室里冷白色的灯光模糊了时间概念。路之正昏头转向一通忙完,把刚写完的材料点击保存文档,盯着发亮的的屏幕都有点想吐。
工作是做不完的,但人总是要下班的,路之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下筋骨,干脆关上电脑把白天拿到的陈伟国的材料翻了出来。
之前江树提到这号人的时候路之正还只是大概有个印象,现在看到材料,他才开始回忆起前世陈伟国案的来龙去脉。
陈伟国案,也就是“黄金周”案,同时也是江树出事的那个案子。
这事要从路之正参与的那次围剿行动开始说起。事发一年前,警方在扫黄活动中意外查获了一种不明新型药物,外观类似普通戒烟糖果,名为“黄金周”,流传范围甚广,引起警方高度重视;两个月前,以“黄金周”为线索,桐城知名黑老大兼药物贩子陈伟国被捕;半个月前,警方根据其口供锁定了交易途径及药物制造窝点,最后发起总攻一举捣毁。
行动大获全胜,现场缴获相关设备及大量药物半成品,抓获药物制造传播团伙二十余人,证据链完整人赃俱获,至此陈伟国案圆满收网,而陈伟国本人,直到路之正重生为止都还活着在监狱里。
而现在,距离前世“黄金周”出现在警方视野的两年前,而且是在“黄金周”凭空问世的这个节骨眼上,这个罪魁祸首居然就这么早早地,突然到有些草率地死了。
陈伟国的死太草率了,再怎么有心脏病史,这个年纪这个死法也算得上突然了,真的会有巧合的事吗?
可如果不是巧合,那又能是什么呢?
陈伟国死了。这个时间线的走向已经彻底打乱了。
上一世的经验已经不能预测这一世的未来了,那换句话说,这这个时间线的未来并非是不能改变的。
这个认知让路之正不寒而栗。
不知道是谁让这个时间线发生了变化,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也可以。
天彻底黑了,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路之正抬起头,从被照亮的玻璃窗上看见了自己三年前的脸,一阵突如其来的陌生感涌上心头。
前世陈伟国案收网,但其实并没有官方通报的那么圆满。
行动当天现场两人死亡,死因相当儿戏,在真枪实弹的缉毒行动现场,唯二两名死者竟是从厂房内楼梯坠落死亡,现场没有打斗痕迹,从现场来看一人故意翻越护栏另一人拉扯坠落的可能比较大。
死者身份很好确认,分别是知名混混头子江树和桐城新兴药企及事发制药厂负责人牧文卓。难点在于,除了工厂负责人这一身份之外,无法证明牧文卓与犯罪团伙有任何直接联系,江树更是八竿子打不着,两人仿佛是凭空出现在现场的路人一般凭空死在了现场。
案子由路之正所在的重案组接收,但在他们组还没过夜就转上去了。官方最后的通报令人始料未及,两人双双被定性成意外死亡,江树公开正名,本名江长青,原属禁毒支队,因公殉职追授一等功,相较之下牧文卓则可以说是不了了之了。
因公殉职和一等功可不是随便给的,江树必定参与了此案自不必说,那么接下来的问题是,牧文卓究竟是什么人?
路之正回忆了一下那次他在江树家光明正大偷听,当时他还不知道对方就是这个牧文卓,就能感觉到对方和江树显然不是第一天认识,甚至可以说关系相当亲密——他甚至有江树家门钥匙。
他又回想起那天那段语焉不详的对话和一地的纸灰。
牧文卓在这个案子里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或者说,他在江树的人生里扮演了什么角色,能让江树和他一起去死……
“……阿嚏。”
路之正打了个喷嚏。
也不知道是谁在骂他。路之正收拾好桌面上的东西站起身。
这事坐在椅子里干想是没有结果的,路之正决定采取一个最直白,最客观,最不绕弯,最单刀直入的行动。
他下楼,走到单位门口,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彩铃响到第二声就被接了起来,传来一个模糊的男声——
“路之正你有病吧你知道我们有时差吗?”
“要我提醒你现在英国是上午十点吗。”路之正理直气壮,“我特意打的国际长途叫你起床,起来干活了弟弟——你刚刚是不是在梦里骂我了?”
“……牛逼,你是真弟弟,我说怎么好好的微信不打。”对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翻身声,“说吧弟弟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正事。你过两天是不是回来有个什么活动,青年企业家论坛还是叫什么的?”
“哦,你说那个。”对面声音嘟嘟囔囔像是在说梦话,“你还挺清楚。怎么了?你要替我去?”
路之正:“我要替你去。”
“……”沉默两秒,对面咚的一声,像是从床上滚下来了。
“那就这样,具体的再说,拜拜。”路之正在对面发问之前啪地按了挂断。
挂了电话,路之正神清气爽地往家走。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尽了,客厅一片漆黑,只有玄关的入户灯开着,是特意给他留的。
看样子人已经睡了,路之正开了餐厅小灯轻手轻脚走进屋,才发现江树在客厅里。他一动不动地蜷在沙发一角,垂着眼睡着了,姿势和路之正中午回来时一模一样,手里捏着个瘪了的果冻袋子——这回是芒果味,衣服都没换,身上还是出门时的那件羽绒服,看起来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长时间了。
听见动静,团成一团的家伙窸窸窣窣坐了起来,睡眼迷蒙地朝他眨巴了两下眼睛,像是在聚焦。
“回来了?”他开口时声音有点哑,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