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之正难以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在不到一天经历了车祸重生穿越三件套,肾上腺素没下来过,大脑过载到麻木,就连江树问他你是谁的时候,处于亢奋状态的情绪都没有一丝波动。
——直到他轻佻地,嬉皮笑脸地,一如既往地挖苦他的时候。
太亲切了,熟悉的腔调,熟悉的表情。路之正好像一下被拉回了这个世界,积攒的情绪如释重负地落下,他好像突然理解了世界上最好的三个词。
失而复得,虚惊一场,久别重逢。
另一边。
路之正两滴眼泪直接给江树砸蒙了。
病房里死一般沉默。江树看着路之正,年轻警察眼眶还有点发红,正在认真地注视着他。
那双眼睛太过于深情,甚至能品出一丝珍重,江树被那目光压得说不出话,又默默把眼睛闭上了。
造孽啊造孽。
他其实醒了有一会了,一直没找到睁眼的机会。
病床边坐了人,这人他太熟了,江树不用睁眼都知道是谁。不太意外,他报的警,按流程理应是要跟个人来看受害人伤情的。
不过这人挺不安分,江树意识朦胧中能感觉到每过几分钟就有个人轻轻凑过来碰碰他,大概是确认他还活着没。
江树很担心自己两眼一睁说我啥事没有就是没吃饭低血糖这人会给他一拳。
人民警察不能对群众动手,江树心里默念,但是这事他说了不算,这位可是真的会和他动手的。
孽缘。
他闭着眼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小警察是他的老熟人,孽缘不浅。这小孩起了个体制内的名长了张体制内的脸,根正苗红一身正气,不穿警服上街逛一圈都能吓跑十个寻衅滋事的,长了眼睛的都知道和他不是一路人。
平心而论江树倒是不讨厌他这个类型,对这位警察同志也没什么个人恩怨,只是他们两个实在没什么美好的回忆。
混混能跟警察有什么美好的回忆才有鬼了。
江树默默回忆了一边自己和小警察不算短的交情,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
这小孩哭什么,他们感情有那么好吗?
“倒也没那么久,”江树稍微有点不自在,哈哈两声,“没记错的话,咱们上回见也就是……反正没过多久。你这语气像是刚给我上完坟。”
路之正:“…………”
对的兄弟对的,他本来是要去上坟的,这不是没来得及就被撞死了。
说起来,他们好像确实有段时间没见了。转去刑侦之后在案子里碰见江树的机会变少了——也是一件好事,至少说明这人没犯什么大事。
最后一次见面……是上周?还是上上周来着?路之正回忆了一下,那天他值完晚班,发现单位门口有人在等他。
他有些不耐烦,警惕地问他干什么,可那人什么都没说,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他。
他那天看起来好像特别高兴,散发出一种由内而外的、轻盈平和的氛围。路之正没来由地冒出一个念头,他要是永远那么高兴就好了。
路之正张了张嘴试图说些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而那人轻轻叹了口气,又恢复了平常轻浮的嘴脸。
“没什么。就是想来和你打个招呼。”
“回来哥哥请你吃饭,再说吧。”
那是他的最后一句话。
骗子。倒是好好说遗言啊。
路之正看着面前的人,心情微妙,表情也很微妙,还没酝酿好从哪接着说,刚张开嘴又被打断了:“你那什么表情?什么话那么难以启齿,医生说我得了绝症快死了?”
他想了一下又说:“我得了绝症快死了你应该高兴一点才对啊帅哥。”
“……”早该知道这家伙吐不出什么象牙。
“医生说你啥事没有。”路之正表情死了,但嘴上还在人文关怀,“你感觉身上有哪不舒服?”
江树暗暗松了口气。
他刚刚乍一睁眼,可能是没醒透吧,他总觉得这小警察有哪里微妙的异样,稍微吓了一跳来的,但是还没等他细想,这人突然开始哭,直接把他打断了。
现在的表情倒是如假包换的小警察本尊没错。
看来是错觉。江树两眼一闭张口就来:“头晕恶心头疼全身疼。”
说了跟没说一样。十个打架报警的有九个说头疼,路之正当警察再熟不过了。这话是说给医生伤情鉴定索赔用的,路之正关心的不是这个。
医生检查过,江树身上没什么伤,这人挨打姿势相当专业,很会护住要害,现场乍一看挺惨,实则最重的伤是额头上的擦伤。
但是路之正悬着的心还是放不下来。这家伙脸色实在差得吓人,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挂了半天营养液勉强初具人形,一副随时都会倒下去的样子。
路之正看着他苍白的嘴唇,有什么天大的意见都憋回去了。他叹了口气:“说点正事。”
江树很给面子地坐直了,一副洗耳恭听状。
然后只见人民警察抬头看了眼表,严肃地吐出三个字:“饿了没?”
江树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晚饭点。”小民警神色凛冽,居高临下俯视他,“对一个能把自己饿晕了的人我实在想不出更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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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两人走在医院的后街上。
医院附近路窄,交通不太好,江树娴熟地在缓慢爬行的车子和拎着医院袋子的家属中间侧身穿过。
路之正一边略显狼狈地向路边被他撞出警报声的电动车道歉,一边问:“你对这边挺熟?”
“还行吧,来得多。”江树帮他把车扶正了,“前面马上车就少了。哥带你吃家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