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无言。两人在江树的带领下七拐八拐,最后在一个陈家面庄的大红色招牌面前停下,江树撩开门帘熟练地叫老板。
“嬢嬢,两碗牛肉面,不要辣子,不要芫荽。”
上辈子到死都没吃上他请的那顿饭,这回倒是吃上了。路之正站在他身后,突然生出一丝感慨。
他没过脑子随口问道:“你不吃香菜?”
江树莫名其妙:“不是你不吃香菜?”
路之正没反应过来,不过他确实不吃香菜,嘴先脑子一步回答了:“谢了啊。”
“不客气亲。”江树在扫付款码,没注意到路之正在一边发呆,“——你吃辣吧?委屈你今天和伤员吃一样的了。”
“啊?都行。”路之正还在走神。
江树懒得管他闹哪出,虽然没两步,但是从医院走到这已经把他好不容易回了点的血条燃尽了。他自顾自找了个空桌拉开塑料板凳坐下,开始节电模式。
路之正安静地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一时无话,江树沉默地玩手机,后厨偶尔传来老板吆喝人和菜下锅的声响,路之正一时间被高浓度的烟火气袭了满怀,甚至生出几丝今夕是何年的茫然。
他有些日子没有好好坐下来吃饭了。
路之正前世生前的那段日子状态很不好,脑子像是塞了棉花一样浑浑噩噩,精神恍惚食不下咽,说是行尸走肉也不为过,明明才是一个礼拜之前的事,路之正却觉得恍若隔世。
恍若隔世……这么说倒也没错。路之正看着面前没事人一样的人。
江树的死对他来说可以说是魔幻,路之正又想起那则警情通报。
江长青,原属桐城市公安局禁毒支队,遭意外全力抢救无效因公死亡,年仅35岁。
江树的案子是他们大队接的,还没办就被转到上级了,路之正不清楚细节,市局开了两天会给出来的结果就是这几个字,第五天的时候烈士评定下来了,追授一等功,第六天的时候他在新闻上看到了熟悉的照片,却不是他熟悉的名字,一切都让他感到陌生……
“excellent——”
对面一声动静让路之正回过神来。
江树没注意对面的人在看他,也不知道路之正在想什么,只是一门心思开心消消乐,指尖灵巧地滑动,传出清脆的游戏音效。
路之正突然松了口气。
他是个务实的人,他所认识的那个江树此时此刻就活生生地坐在他面前,路之正实在无法对这个人感到陌生。
“人抓到了,看守所蹲着呢。”面还没上,路之正随意找了个话头打破沉默。
桌子那边的人从消消乐里分了一个眼神给他示意他在听。
“今天派出所下班了,这两天什么时候有空约个笔录,给你开个委托书把伤情鉴定做了。”
江树平静地道:“没必要,小伤,无非就是拘留罚款,我直接签和解就完了。”
能进医院躺着的小伤也是头一回见。
“头晕恶心头疼全身疼?”路之正搬出他刚刚自己说的。
江树一脸难以置信:“你是第一天出警吗,”
“你倒是挺有经验。”路之正酸溜溜道。
他其实也很清楚江树说的不假,他这个伤去法医鉴定也没有轻微伤,但听他自己这么说又莫名有点不爽。路之正余光里盯着他额头上的纱布看了一会,越看越不顺眼。
就算是上辈子的五年加起来,这人把自己弄成这么惨一副模样也是个新鲜事。
在路之正印象里,江树这人一直是体体面面的,或者说包袱很重。首先这人很在意形象,从他精心护理的毛发就可见一斑。再者是他的做派,虽说一天到晚吊儿郎当干的都不是正经事,但也一直混得如鱼得水游刃有余,好像没什么事能把他逼急了。
而且据他了解,江树在这片似乎确实混得还不错,就算他主动招惹别人也没人来动他,在他这吃了瘪的大都是瘪瘪地离开。
就算偶尔有像今天这样找人弄他的——江树这人也是个骨头硬的,基本都能给人收拾得服服帖帖的。被打的那边自知不占理也不会报警,警察知道了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直以来也没闹出过什么大事。
倒是他自己挨打报警进医院还是头一回。
路之正一直试图假装不在意,忍了一会最后还是没忍住:“你不是挺能干的,挨打也不知道还手。”
“整成斗殴了你又不高兴。”这位爷听起来倒是满不在乎的。
平时也没见你考虑过警察心情。路之正简直没话说。
江树抬眼看了眼小警察的表情,继续连击:“我还手干什么?还手然后定互殴各打五十大板?最近心情不好,不想进去蹲着。”
“……”
别把蹲看守所说得跟回老家一样啊。
路之正懒得纠正他这种危险的思想,转而又想起另一件更离谱的。
这事路之正光是想想都头疼,他揉揉眉心:“行,那先不说这个。跟人打架算互殴,被车撞你跑什么?总不能说你与车斗殴车身伤害吧?”
这事是路之正白天听同事聊起来的,上周一交警那边接到一起事故,车主逃逸,路人报的警,只是打个电话的功夫,救护车和交警到了却发现人不见了。
听说过肇事逃逸的没听过被害人逃逸的。警方调了监控,发现被撞的不是别人,正是江树。
监控里能看出小汽车确实结结实实撞到人了,被撞的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几分钟,居然毫发无伤起来走了!
不光毫发无伤地走了,没过几天被车撞过的人又出来被单方面围殴,到头来连轻微伤都没有。
路之正抽空去看了监控和出警记录,看得冷汗都下来了。
这人八字硬得能砍树,上辈子到底是怎么没的。
事情太过于荒谬,现役民警实在不知道该从哪开始感叹:“被车撞了你跑什么,原地等警察去医院啊,这种常识你应该……”
路之正说教到一半停住了。他发现说教对象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江树手机也不玩了,睁大眼睛讶异道:“你在说什么?”
“我上周没出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