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撑着地起身,动作很慢,站直的时候晃了一下,路之正伸手要去扶,但他自己稳住了。
“谢了帅哥。”他朝路之正眨了眨眼,目光恹恹的,了无平日里轻佻的气质。
路之正看着他,好像心脏被人打了一拳,上颚发酸,继续往下问,声音有些抖:
“姓名?”
这回青年是真无语了:“你不认识我?”
“……”那自然是认识的,“其他人呢?”
“我知道还报警干啥。”
“……”又是一句废话。路之正不合时宜地想道,这人爱说反问句的习惯还真是一点没变。
“笔录能先回所里吗?累了。”他好像没什么力气说话,自顾自朝警车的方向迈了两步才想起来回头睨了站在一边的警察一眼,“还有我位置吧?”
有是有。路之正皱眉:“笔录的事再说,先去医——”
“江树!!”
话音未落,青年向前一晃,直直地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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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救护车到医院只花了十分钟,路之正好像从头到脚都冷透了,护士一度问他需不需要一起挂个水。
他能感觉到自己指尖颤抖冰凉,四肢麻木无法动作,记忆像冰冷腥味的海水一样灌进大脑。
江树死了。一周前。
地球上有80.9亿人,死一个就是这么轻巧的一件事。某个人某一天突然就没了,没人哭丧没人悼念,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没了。
路之正和江树认识五年,关系一般,不好也不坏,朋友算不上,又不仅仅是认识那么简单。
他当了五年警察,三年在刑侦,见的死人比一般人多多了,他原以为自己早已能够平静地接受一个人类的死亡。
——可为什么会是他?
他去见了江树最后一面,他躺在那里,干净、安详,了无生机,那么安静,让路之正感到陌生。
他和江树认识五年,关系一般。
可他的心脏为什么会这么痛呢?
“叮——”
一声脆响将他拉回现实,是他订的闹钟,挂的水到时间了。
病房里是令人安心的消毒水气味,连均匀洒下的白炽灯都显得干净。躺在床上的青年穿着蓝白条的病号服,身上已经打理得很干净,没有泥土也没有血迹。
时间已经是傍晚,从江树在他面前倒下开始算,到现在已经睡了十个小时,他睡得很安静,路之正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很轻,平缓但稳健,胸口随着呼吸起伏,点滴一滴一滴地响。
好安静,路之正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他好像冻僵的鱼在温水里化冻,血液开始流向指尖。
现在真的是三年前。
江树还活着。
他仔细端详熟睡的青年。
这家伙原来是这个辖区有名的混混,派出所重点关注对象。路之正还记得他刚到这个区的时候,上班第一天连同事都还没认全就已经认识他了。
警察和混混不见得就是死对头,但他俩大概是命中注定的。路之正知道江树找人算过,他俩五行相克八字不合命里犯冲,水火不容说不上,冤家路窄倒是当得起。
自从路之正来了这个辖区,江树打架是他出警,惹上醉鬼是他出警,店里扫黄还是他出警。路之正曾不完全统计过,他和江树一个月的见面次数比所里同事见对象还多。
睡着的时候倒是挺安静的。路之正看着他,脑子里无端冒出一句废话,觉得挺新鲜。
他记忆里的江树和安静可是一点搭不上边。
这混子这会留的是千禧年间漫画里的长发花美男发型,漂成非主流的白金色,不难看出在头发护理上下了大功夫,漂到八度的头发几乎没有干燥分叉,柔软地趴在脸边。
路之正手欠伸手把他额前的发丝从纱布上拨开,手感像是什么小动物的毛发,他又抬手薅了把自己的头发——有点扎手,发量很健康,不愧是三年前。
大概是因为常年不见太阳的吸血鬼作息,江树很白,此时更是有些不自然的苍白,白色的灯光洒在他身上,好像下一秒就要变得透明消失似的。
但他只是睡着了。他在呼吸,心脏在跳动,路之正能看到他的睫毛轻轻颤动。
病房里的空调开得有点冷,路之正抱着手臂打了个哆嗦,怀里似乎还有那具躯体被他抱着的触感,不僵硬也不冰冷,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鲜活的体温和伴着呼吸的轻颤,似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应该是来自头发。
在他第二十次伸手去探他的鼻息的时候,床上的青年睁开了眼睛。
青年直勾勾地看着他,像是还没有开机,一双清澈的桃花眼带着恰到好处的迷茫和漠然。
“……你是?”
“…………”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察的警惕,路之正好像中了一枪似的,路之正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缺氧似的,说不出一句话。
他还在看着他,路之正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烫,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两人安静地对视了半分钟。
青年的表情缓缓解冻,终于轻轻吐了口气。
“我还说是谁呢,稀客啊。”
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变成了路之正再熟悉不过的腔调,眼尾弯成了一个轻浮的弧度,“好久不见,都没认出来,怎么轮到日理万机的警察同志来看我……”
路之正眼泪倏地就从眼眶里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