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庆殿暖阁里,炭火烧得极旺。太后坐在紫檀木雕凤榻上,手指间捻着一串沉香佛珠。
殿中只有太后和赵璋二人。
“哀家这身子骨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太后开口,声音虽轻但却透露着一丝不可辩驳,“后宫不可一日无主。”
赵璋:“母后何出此言?您凤体安康——”
“虚话就不必说了。”太后打断他,佛珠在指间转了个圈,“母后老了,六宫之权,总归是要交出去的。陛下觉得如何?”
“立后乃国之大事。”赵璋放下茶盏,瓷器相碰发出清脆声响,“是该提上日程了。”
太后眯起眼睛:“皇帝心中可有人选?”
赵璋反问不答:“母后以为呢?”
太后直言不讳,“哀家思来想去,明月那孩子最为合适。她出身苏家,知书达理,如今位份又是众妃之首。更重要的是......”太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赵璋一眼,“当年若非你舅舅的鼎力支持,你我未必能赢下戚妃母子。”
殿内霎时安静下来,只有铜漏滴答作响。赵璋沉思。
他当然记得。先帝宠爱戚妃,爱屋及乌,更爱戚妃的儿子。先帝弥留之际,竟然还生出了改立太子的想法,赵璋母子二人又怎可坐以待毙。赵璋虽为太子,历来不敢行差踏错,德行上品,自然有一批拥护者,苏远之身为苏皇后的弟弟,联合朝野重臣,礼劝先皇,更是控制了京中守卫,才顺利地完成了这场权利交接。
“舅舅的功劳,儿臣铭记于心。”赵璋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太后满意地点头:“明月入宫一年,一直贤良淑德,统领六宫也颇有章法。立她为后,既全了苏家的体面,也能助你稳定朝局。”她顿了顿,语气忽然转柔,“皇儿,哀家年纪大了,唯一的愿望就是看着你江山稳固,子嗣延绵。”
赵璋望向殿内插着的红梅,不知怎的,脑海中却浮现出那个月白色的身影。
“皇儿?”太后疑惑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朕在想......”赵璋斟酌着词句,“表妹确实贤良,只是朕从小将她视作妹妹而已,朕对她......”
“夫妻之情可以慢慢培养。”太后打断他,语气已带了几分强硬,“帝王婚姻,首要考虑的是社稷安稳。明月出身高贵,与你同气相连,这才是最要紧的。更何况,除了后位,三妃六嫔,你大可以选自己喜欢的,只要不出现当年的戚妃之流。”
“朕明白,自然不会。”他自己就受够了先帝宠妃的算计,自然不会重蹈覆辙。
太后的话锋一转:“陛下对玉美人倒是颇为喜爱......”
“玉美人年龄尚小,朕当初对她多有苛责,不免几分厚待而已。”赵璋解释着。
自己儿子什么心思,太后自然看穿,但仍忍不住提醒道:“你难得有自己看得上的美人,母后不约束你,可是盛宠太过,对她而言并非什么好事。”
“多谢母后提醒”,赵璋迅速收敛情绪,岔开话题,“儿臣以为,立后一事还需慎重考虑。”
“这是自然。”
太后深深看了儿子一眼,忽然笑了:“皇儿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立后之事不急在一时,你再思量思量。”她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离开兴庆殿后,赵璋没有立即回太极殿,而是信步走到了御花园。冬日的阳光耀眼,照在身上却没有暖意。
苏明月确实是最合适的皇后人选——家世显赫,端庄大方,统领六宫也挑不出错处。她是他的表妹,从小看着她长大,但却从来没有想过男女之意,可是苏家只有这一个女儿,苏明月必须进宫。
而林清歌......赵璋不自觉地摸了摸挂着的荷包。
“陛下,该回了,丞相大人还等着议事呢。”高乐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赵璋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站在了通往听雪轩的小径上。他自嘲地摇摇头,转身走向太极殿。
当夜,赵璋批完奏折已是三更。他揉了揉酸痛的脖颈,从怀中取出那个黛青色荷包,放在鼻尖轻嗅。
“山河无恙......”他轻声念着那四个字,眼前又浮现出林清歌的面容。
听雪轩的清晨向来安静,林清歌倚在窗边,望着庭院里那株刚冒新芽的海棠,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封已经拆开的信笺。
“娘娘,该用早膳了。”芷兰端着食案进来,看见自家主子眼下的青影,心疼地叹了口气。自从元宵宫宴后,宫中流言蜚语如同春日柳絮,飘得到处都是。
林清歌轻轻点头,将信笺折好塞入袖中:“放着吧,我一会儿用。”
芷兰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娘娘,可是老爷来信说了什么?您这两日心神不宁的......”
“无妨。”林清歌勉强一笑,“父亲只是问些家常。”
芷兰显然不信,却也不好追问。近来宫中的传言她听得真切——“什么玉昭仪狐媚惑主却一无所出“、“林家女以色侍人不知廉耻”......那些话腌臜得她都不忍复述。更有甚者,朝堂上竟有御史参了林父一本,说他“教女不严,有辱朝纲”。
“娘娘......”芷兰犹豫再三,还是开口,“今早奴婢去尚食局,听见几个宫女在嚼舌根,说......娘娘,真是太过分了!”
林清歌面色如常:“随她们说去吧。不必理会,你也不许和人争执。”
待芷兰退下后,林清歌才重新取出那封信。父亲的字迹工整有力,内容却让她心寒:
清歌吾女:闻近日宫中事端,为父甚忧。汝既得圣眷,当思进取。后位空悬,正是良机。苏氏虽势大,然汝才貌双全,又得帝心,未必不能一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