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的金铃结了层薄霜,响声变得沉闷。熏笼里银骨炭终日燃着,烘得殿内暖融如春,可一推门,呵出的白气仍会在瞬间被北风撕碎。
林清歌推开菱花窗,忽见一队小太监正踩着木梯挂宫灯——这才惊觉,原来冬至已过,年关将近。朱漆廊柱间悬起的绛纱灯在风中轻晃,映得雪地上一片浮动的红影,像散落的胭脂。
她伸手接住一片雪,冰凉触感还留在指尖。时间快得教人恍惚,仿佛昨日还在冬猎场上被赵璋扶腰上马,今日却已要准备岁末的椒柏酒了。
腊月三十的前几夜的雪,将宫城染成一片素白。林清歌站在听雪轩的廊下,看着宫人们踩着厚厚的积雪挂上大红灯笼。
“娘娘,该更衣了。”小锦捧着簇新的宫装走来。
林清歌点点头,回到内室。小锦展开那件藕荷色绣银梅的宫装时,不由惊呼:“这衣服真美!娘娘穿上必定冠绝后宫。”
“娘娘,这只金钗如何?”小锦捧着首饰盒。
“不必了。”林清歌看了看素色的裙摆,“走吧。”
除夕宴设在大明宫。林清歌到时,殿内已暖香扑面,数十盏宫灯将朱漆柱子照得发亮。
“玉美人今日好素净,不过照样是美的。”苏明月扶着宫女的手款款而来,满头珠翠,颇有几分威仪。
林清歌行礼,“谢苏婕妤夸奖。”
正要说话,忽听殿外太监高声唱道:“陛下驾到——”
众人跪迎。赵璋身着暗红龙袍踏入殿内,肩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显然刚从外面回来。他目光扫过众人,在林清歌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
“入座吧。”赵璋微微颔首,“今日除夕,不必拘礼。”
林清歌退至自己的席位,位于嫔妃中较末的位置。她安静地坐下,接过宫女递来的暖手炉。殿内重新热闹起来,舞姬们踏着乐声翩翩起舞,大臣们轮流向皇帝敬酒,妃嫔们则三三两两低声谈笑,时不时向他投去含情脉脉的目光。
宴会开始后,珍馐美味流水般呈上。
直到宴会结束,她随着人流退出大殿时,高乐悄悄拦住她:“娘娘,陛下口谕,今夜就寝听雪轩。”
梅香在雪夜中愈发清冽。林清歌听着耳边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这一年的宫廷生活像场梦。从听雪轩初遇,到西山共骑,再到如今......她明知帝王之爱如镜花水月,却还是忍不住沉溺其中。
“在想什么?”赵璋松开她,从怀中取出个精巧的小匣子,“给你的。”
匣中是支白玉簪,簪头雕成含苞待放的梅花,花蕊处嵌着细小的红宝石,在雪光下如血珠般莹润。
“朕亲手画的样式。”赵璋将簪子插入她发间,“红宝石是从暹罗进贡的,据说能佑人平安。”
“谢陛下,臣妾也有礼物要送给陛下。”
“是什么?”赵璋语气中带着期待。
林清歌感到脸颊发烫,从袖中取出那个黛青色荷包,双手奉上。“望陛下笑纳。”
赵璋挑眉,接过荷包,女子送男子荷包向来有倾慕心仪之意。荷包入手柔软,散发着淡淡幽香。“好香......”
“是安神的香草。”林清歌解释道,“陛下平日里累了,就不要勉强,早些休息,切勿熬坏了身体。”
赵璋捏了捏荷包,忽然发现内侧似乎有异。他翻过来,对着光仔细查看,发现了那四个几不可见的小字。“山河无恙?”他轻声念出,眼神渐渐柔和。
林清歌:“是,陛下一国之君,政务繁忙,臣妾不能为陛下分忧,唯有期盼山河无恙,万世太平,希望陛下多得片刻安心。”
“好一个'山河无恙'。”赵璋说着将荷包挂在腰带上,“朕很喜欢。”
林清歌低下头嗫嚅道:“臣妾还为陛下准备了一物。”
赵璋:“还有什么?”
林清歌欲言又止,犹豫了几番开口:“不知道陛下喜不喜欢?”
赵璋:“那你先告诉朕是什么才好。”
林清歌抬头:“那请陛下随臣妾移步听雪轩。”
赵璋从未想过,一个人可以将另一个人看得这样清楚。
林清歌的丫鬟捧来那卷画轴时,他虽意外林清歌会送他一幅画,但也左不过是什么山水花鸟,他都预备好了夸赞的言辞。
可当画轴在案上徐徐展开,他的声音便卡在了喉间。
画中之人,竟是他自己。
绢本设色,半身像。画中人着玄色氅衣,眉目疏朗,唇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极淡,淡到连他自己都忘了何时曾有过这样的神情——可又那样真实,真实得仿佛正对镜自照。
不,比照镜更甚。
镜中所见,不过是皮相。而画中这个人,似乎连魂魄都被她描摹了出来。
他生得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却不显轻浮;眼型狭长,却不显凉薄。墨色瞳仁里似有星光,看久了,竟让人觉得那双眼睛正望着自己,似笑非笑,似问非问。
鼻梁挺直,如山脊。宫中的画师最怕画鼻,一笔重了便显突兀,一笔轻了便失神采。可这幅画中,那鼻梁的线条干净利落,侧光处晕染得恰到好处,既见骨相,又不失温润。
唇薄厚得宜,唇角微微上扬,噙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极淡,淡到让人疑心是自己看错了——可偏偏就是这点若有若无的弧度,让整张脸活了过来。那不是端着的、供人瞻仰的俊美,而是一个会笑、会恼、会有万千情绪的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