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妙的是眉宇之间那股气韵。既有君王的矜贵,又不染半分倨傲;既有成年男子的沉稳,眼底深处却还藏着一抹少年人的清朗。两种气质糅在一起,糅成了这世上独一份的赵璋。
“你画的?”赵璋甚是意外。
林清歌点点头,耳尖染了一层薄红。
赵璋:“朕竟然不知道你有如此画技!”
他又低头去看那画。画中衣物的纹理细密妥帖,发丝的走向根根分明,她是否将他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刻进了心底,才能落笔如此。
宫中的画师他见过。那些人奉命作画,笔下之人固然形貌端正,却总像隔了一层纱,只看得见皮囊,触不到骨血。
可这幅画,是活的。
画中人的眼睛望着他,仿佛下一刻便会开口唤他的名字。那神情,是他自己都陌生的——原来在她眼中,他是这样的。
原来在她眼中,他竟这般好。
赵璋忽然想问她:你何时看过我这样久?久到能将我的模样刻进骨血里,久到连我自己都忘了的神情,你却能一笔一笔地描摹出来?
可他终究没有问。
他只是将画轻轻卷起,然后,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清清,这幅画,是朕收到最好的礼物。”
林清歌闻言总算落下一颗悬着的心,不枉费她连日熬夜作画,弯了弯唇角。那笑意,与画中人的,竟有三分相似。
赵璋眸色转深,忽然低头吻住她。这个吻带着梅香与酒气,温柔又克制,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远处传来新年的钟声,浑厚悠长,一共敲了十二下。
“清清,新年安康。”赵璋抵着她的额头轻声道。
雪落无声,红梅在夜色中悄然绽放。林清歌想,哪怕终有一日君恩不再,至少此刻,她是幸福的。
年初几的,迎来送往,各宫拜访,时间倒也溜得飞快。
元宵家宴比除夕宫宴少了几分隆重,却多了几分家事的亲昵。殿内悬满了各式花灯,牡丹灯、兔子灯、八角宫灯,将整个殿堂映照得如同白昼。赵璋端坐主位,太后居左,众嫔妃按位次分列两侧,每人面前一张小案,摆着元宵和各色点心。
林清歌坐在嫔妃中靠后的位置,身着身着月白渐变水蓝、裙摆沉作靛青的烟雨色长裙,发间簪了一支玉钗。
“今日元宵佳节,哀家看着你们这些如花似玉的孩子,心里高兴。”太后慈爱地环视众人,目光在苏明月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只可惜......”
太后故意停住话头,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殿内霎时安静下来,众嫔妃都停下筷子,等待下文。
“只可惜哀家盼了这么久,还没抱上皇孙。”太后叹息一声,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位嫔妃,“你们入宫都近一年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空气仿佛凝固了。林清歌感到无数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自己,她低头盯着案上的元宵,那白糯的团子在汤中微微晃动,如同她此刻不安的心。
“太后娘娘,”李婉突然开口,声音娇媚中带着刺,“臣妾们并非不想,只是......”她意有所指地看向林清歌,“倒是玉昭仪,从冷宫出来之后,常蒙召见,怎么也没个好消息?”
林清歌指尖一颤,放下汤匙,她深吸一口气,正欲起身回话,却被苏明月温柔的声音打断。
“李昭仪这话不妥。”苏明月一袭淡金色宫装,端庄大方,“子嗣之事讲究缘分,岂能强求?况且......”她顿了顿,看向林清歌的眼神带着关切,“林妹妹身子骨柔弱,或许多调理调理便有好消息了。”
这番话看似解围,却让众人不禁腹诽:玉美人身体都不好了,非要霸着陛下!
太后果然眉头一皱:“玉昭仪,陛下常召见你,你要万般争气才是。”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嫔妃都屏息看着这一幕,林清歌感到前所未有的难堪。
“太后娘娘,”李昭仪火上浇油,“林妹妹或许是太想得宠了,不顾自己身子。只是这样独占恩宠却无结果,岂不是耽误了其他姐妹的机会?”
“够了。”
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突然响起。赵璋放下手中的酒杯,目光冷冷扫过李昭仪,最后落在太后身上:“母后,子嗣之事急不得。近来边关军务繁忙,朕本就不常入后宫,与她们无关。”
“皇儿心系国事是好的,但皇嗣亦是国本。”太后语气缓和了些,却仍盯着林清歌,“玉昭仪,陛下厚爱你,你更该谨记自己的本分。要懂得劝谏雨露均沾,明白吗?”
“臣妾谨记太后教诲。“林清歌声音微颤,却保持着得体的姿态。
这场宫宴好不容易熬过去。
林清歌回到听雪轩,殿内炭火烧得正暖,却驱不散她骨子里的寒意。
芷兰替她解下斗篷,见她神色郁郁,便轻声劝道:“娘娘别把那些闲话放在心上,陛下待您这样好,子嗣不过是早晚的事。”
林清歌没应声,目光落在窗边的兔笼上——那是去年冬猎时赵璋亲手捉给她的雪兔,近几日总是叼干草筑巢,禾丰姑姑说许是因为房中温暖,两只兔子提前发情,母兔怀孕了。
连兔子都怀上了。
她忽然觉得有些荒谬,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小腹。其实李婉说的没错,赵璋时时留宿听雪轩,情动时汗湿的掌心贴在她腰际,喘息着唤她”清清”,炽热得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可偏偏,她的身子却像是一片贫瘠的土壤,再多的恩露也发不了芽。
请来了太医诊治,也说是身体无虞,需得放宽心,顺其自然。
说不在乎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