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澜在北境的消息在朝廷中传开,朝中上下很快便得知了北境战事已平,北蛮首领已死的消息。
不过太后本人并没有第一时间下令公开传阅那份战报,也没有在朝会上提及此事。只命人将沈书澜的亲笔战报收存,又派了一队人马前往北境“核实情况”,理由是:战事已平,但沈书钧通敌谋反的罪名尚未撤销,不能单凭一封战报就认定其清白。
这话说得不算重,也没有忘了在后面加上嘉奖沈书钧和北境战士一类的套话,只是为了在沈书钧回来前拖延些时日。
太后重罚了沈书钧的家眷,再加上沈书钧先前是宁安的旧交,保不齐沈书钧会怀恨在心,朝廷上下会议论她息怒无常,赏罚不分明。她派去亲信,为的是确认沈书钧是否真的忠诚以及试探北境将士的态度,沈书钧如有不轨之心,将其就地拿下才能最大程度地保住她在政治上的面子。
可转念一想,沈书钧现在刚打了胜战,手里还握着兵权,连她亲自派去北境的将领都因“交接”而退让之,她如今要在军功面前治其罪,还要顺理成章地削了她的兵权,谈何容易?只能尽量避其锋芒,妥协而为之,用示好与加爵来安抚。
隔日,新帝上朝时大臣就自动分为了三派,太后党主张声称:“沈书钧通敌在先,如今又突然带着人头回来,焉知不是北蛮的陷阱?”
附和声稀稀落落地响起来,紧接着另一派的声音便接了上来:“若真是陷阱,北蛮何必要搭上自己首领的命?沈书钧若真通敌,又何必亲自将人头带回?”
两边的声音越说越密,却始终没有一方能完全压住另一方。
而更多的人则沉默着,像在等一个准确的表态。太后党持怀疑态度,清流和言官集团有裴文兰一事作开头,则认为沈书钧有功无罪,应该召回封赏。
“陛下。”又有人开口提问,是先前端王手底下的人,此人也是一位小御史,存在感不高但性格也是直爽,“如若沈书钧真的未通敌,那牢里的裴大人……是不是应该放出来?”
新帝犹豫不决,下意识望向帘后的太后。
“沈书钧虽杀敌有功,但通敌之事仍需调查,朕已派人去北境犒赏三军、嘉奖沈书钧,待他回京述职。至于裴文兰案,尚未审结,容待北境事毕再议。”新帝只能以太后的意思作答,给不了一个准信。
太后也知她如今这盘旗是走得糊里糊涂,她先前被局势逼得一时没缓过头脑来,只知一系列举措下去,敲定了沈书钧就是通敌谋反。谁知沈书钧没死,反夺了北境的军功,那更无理由杀裴文兰了,不过裴文兰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他大闹早朝,大抵是出于太后对他私刑,太后眼下不能轻易杀了裴文兰泄愤,也可等日后趁风声过了给他选个“好地方”流放了。
只是不知能否抗下朝廷中的诸多争议与议论。
-
圣旨送到北境时,正值开春后第一场雨。
传旨的太监站在营帐外,念完那道旨意后将卷轴递上前,又补了一句:“陛下与太后都念着将军的功劳,此去京城,将军便可安心了。”
沈书澜接过圣旨,展开看了一眼,又合上,像是已经猜到里面的内容。她没有多问,只应了一句:“臣领旨。”
圣旨的内容她听得很清楚。嘉奖,封侯,回京叙职。字字都是恩典,句句都带着蜜糖,可那道旨意底下分明还有一层没有说出口的东西——她在北境待得太久了,威望太高了,太后不想让她继续留在边关。
她要她回去,要用一个华丽的新冠冕把她拴在眼皮底下。
不过沈书澜没有拒绝,也没有表露出任何抗拒,只是让传旨的太监先歇一晚再走,然后回到帐中,将那卷圣旨搁在案上,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像是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将那道旨意掂量了一遍。
正好,她也需要马上回京。
几日后,她带着一支精锐队伍离开了北境,对外说的是“亲兵随行护卫”,但那些士兵甲胄齐整,队形严整,马匹也养得比寻常护送队伍精神许多,一看便不是临时凑出来的护卫。
她知道,一定会有人在私下议论,但好在在如今的她面前,没有人敢拿到明面上说什么。
-
数日后,京城北门,清晨。
深冬时下的雪在开春后化了大半,道路泥泞,但沈书澜的队伍还是按时抵达了京城。
城门刚开不久,进城的人还不算多。
一支队伍从官道尽头缓缓而来,为首的那人穿着北境总兵官的甲胄,却没有佩刀。
他的身后跟着约百名亲兵,队形松散,步伐却出奇整齐。队伍前方,一名士兵双手捧着一只封好的木匣,木匣不大,正好大约能装下一颗头颅。
沿途的百姓渐渐聚拢过来,有人认出了队伍前头那道身影,低声议论着。
城门两侧站着几排士兵,守城的将领远远看见那一队人马,认出旗号,随即上前恭迎。
“沈大将军。”那人亲切地上前道,“陛下派下官在此恭迎。”
沈书澜知道太后派人上前迎接,实际上是监视。不过她看到沈书澜只带了百人,估计可以松一口气。
而彼时,城楼上站着几道人影,隔着一段距离望向城门方向。其中一人看了片刻,随即转身,沿着台阶走了下去,没有惊动任何人。
沈书澜策马穿过城门时,没有抬头看向城楼上方。
当日,奉天殿早朝。
内侍唱名已毕,新帝御座,帘后太后端坐。
百官列班,沈书澜立于殿前,甲胄未卸,腰间无佩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