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将军?”
身后的士兵似乎也同样缓过神来,朝着沈书澜的方向看去。
几双疲倦的眼睛抬起头来望着她,每双眼睛里都闪烁着不同的神色。沈书澜一时语塞,木讷地定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下意识地自愧,自己现在没有伪装,完全以女人的身份示人,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解释。
“沈将军!”可那个年轻的士兵却十分惊喜,一连多日在深山里徘徊的疲惫和绝望都顿时一扫而空,望着眼前那张熟悉的面孔,好像再又见到希望。
“太好了,你没死?”第一个发现她的士兵高兴道。
“你们,怎么只剩下这些人了?”沈书澜沉着嗓音开口,既然他们没开口问,自己也就当不知道,先不对那些眼神进行作答。
“我们当时在山上被北蛮围困了数日,人手损失了一半,才勉强下山,可一回城,却发现北蛮已经扫荡过返回草原,我们找到军营处,可他们却说……蒋将军已死了。”为首的士兵顿住了,似乎在打量着沈书澜的表情。
沈书澜听到这里时,表情也已经控制不住地变化,凝重而怀恨,却又暗暗隐忍。其余的士兵也都低下了头,不作声。
可骇人的话还没有完,那么士兵接着道:“军营被北蛮趁乱攻破了,军营里到处都在传将军您通敌谋反,士兵们人心惶惶,其余的人都回了兵营,可我们在军营处不踏实。北蛮首领还活着,正率残部在附近游荡……我们想回来找到您的尸身,碰巧搜到河下……”
话说到后面,他的语言越是匮乏,直到所有人都陷入沉默。
沈书澜望着他们十几人,神情顿时沉重了起来。想不到自己被救的数日里,他们竟经历过如此绝境,被北蛮逼至绝境,回到军营却又如同被弃南柯,一轮又一轮。也难怪,刚刚他们见到自己时,脸上的神色像是重燃了希望。哪怕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个女人,他们也沉默着接受。
“沈将军……您……”一个看起来比较老成的士兵开口,神色流转间,显然对她的身份有所顾虑,但眼下却没有给他们惊讶或是细究的时间。
其余的士兵们也站在屋前,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旧棉衣、长发散落在肩侧的女人,一时没有人开口。
那张脸他们认得,也不可能认错,可那身装束,那头长发,那道比记忆中柔和的轮廓,让他们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雾在看一个人。
沈书澜见状,没有多解释,只朝他们点了点头:“是我。”
转念间,她又道:“容我与救命恩人再多说几句。”
直到傍晚,猎户一家回来发现小屋旁多了十几个人,一开始还十分防备,差点与士兵打起来,直到后面沈书澜出面与猎户的儿子沟通,硬是将大了一个个头又满身腱子肉的猎户儿子按了下来,他才冷静了些,用一种极其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沈书澜。
那日,沈书澜坐在木屋的门槛上,面前围着她那十几个亲信。那妇人手里还攥着一只粗陶碗,听着自家儿子将汉语翻译了说明情况给她。
沈书澜没有绕弯子,先是与猎户一家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再是感谢了他们的救命之恩,眼下她还未恢复身份,只能等来日她凯旋,才能报此大恩。接着,她又向自己的士兵补充了自己的身份,以及自己这些天的状况。
而她的士兵们,第一次见她以女身的身份讲话示人,仅有的十几个人都一致地表现出一种又好奇,却又欲言又止的神色。
倒是那个最先冲进来的年轻士兵,沉默了片刻,低声说了一句:“将军就是将军,将军是死是活的我们都不在乎了,还在乎这个作什么?”
没有人再补充,仿佛那句话就已经把一切都替他们说完了。
猎户一家这才明白过来,自己救下的人并非普通的北蛮俘虏,而是个汉人女将军。那妇人皱着眉看了她半晌,也没有多说什么。
猎户家的儿子站在门口,看了看那些带甲的士兵,又看了看沈书澜,挠了挠头,用北蛮语嘟囔了几句,像是一时还没想好该拿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个局面。
随后,沈书澜坐在门槛上,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冻裂的手,像是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着什么。
片刻之后她抬起头,没有看任何人,只说了一句:“眼下军营还在汉人手里,但群龙无首。我们必须尽早回去。”
“以沈书钧的身份回去。”
没有人反驳她。
她们都知道,沈书钧这个身份,远不止是一个名字或是性别。只有沈书钧能重新聚拢那些散落的士兵——她必须重新成为沈书钧,哪怕她自己也已经分不清,那个名字底下还剩多少是她自己。
夜风从屋外的林间吹过来,将檐下的枯草吹得沙沙作响。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转身对着猎户家的儿子抱拳,欠身道:“我们还需再借住一晚,多有打扰,还望见谅,我们一行人会驻扎在屋子的外面。明日走之前,我会带几只清晨的野物以报答你们。”
猎户的儿子木讷地摆出个耿直的表情:“你不可能抓到。你的肩受过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