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说什么的都有，但谁也没有证据。可那些话像灰烬一样，落得满皇宫到处都是。

太后因此一连数日，日夜不得合眼，新帝也因谣言四起而病倒，连续几日不能上朝。

-

山中的雪比平原上化得更慢，融水顺着岩缝滴落，在屋檐下汇成一小片泥泞。

昏沉中，沈书澜被一阵粗粝的说话声弄醒。

她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渐渐看清自己身处一间低矮的木屋，屋顶压着厚厚的茅草，墙壁是原木垒成的，缝隙间塞着干苔。

她躺在一张铺着兽皮的矮榻上，身上盖着一件旧得看不出本色的棉被，左肩的伤被重新包扎过，用的是灰褐色的粗布，缠得不算齐整，好歹止了血。

一个身形宽厚的妇人正蹲在屋角烧火，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另一个年轻些的男人站在门口，正背对着她往外张望，像是在看雪势有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们说着她听不太懂的话，语调低缓，带着一种她分辨不清的尾音，像是北蛮说话的方式，却又不完全相同。

她慢慢侧过头，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军装已经被换掉了，换成了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衣，洗得发白，像是穿过很久。

她的手搭在褥边，尝试着动了动。那妇人听到动静，回过头来看她一眼，粗声粗气说了句什么，又转回去继续烧火。

那年轻男人倒是走近了几步，低头看了看她，目光里没有什么恶意，反而带着一种审视的，略带好奇的打量，像是在看一件从河里捞上来的物件有没有用。

“喂，你……”那个男人似乎会说汉语，不过不太熟练，加上嗓音太过厚沉，她听不太懂。

沈书澜想开口说点什么，嗓子却干涩得像是塞满了沙砾，只发出一声极低的气音。那妇人又回过头来，端了一只粗陶碗走过来，碗沿还冒着热气，里头是浑浊的米汤。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将碗搁在榻边，像是等她醒了能自己伸手端起来喝。沈书澜看着那碗米汤，又看了看那妇人和门口那个年轻男人，没有立刻伸手。

她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也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能活着就不算太糟。她靠着墙，慢慢撑起半身，伸手端起那只碗，低头喝了一口。

米汤温热，没有盐，却让她干裂的喉咙像是被什么润开了。她没有急着喝第二口，只是捧着碗，目光越过碗沿，落在窗外那片被雪压低了枝条的树林里。

屋外的风还在刮，将积雪吹成细碎的白雾，遮住了更远处的山影。她不知道蒋穹那边现在怎么样了，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如今被传成了什么模样——但她至少还活着。

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口米汤，然后轻轻将碗放回榻边，靠回墙上，闭上眼睛，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攒起来，一点一点地存着，等哪天能站起来了，再说。

一连休息数日，她才能勉强下地。几日过去，山里的雪化了大半，融水从屋檐滴落，在泥地上砸出一排细密的凹痕。

沈书澜已经能下地帮着干活了，她这几日耗去了猎户家许多的粮食，自然不能心安理得地继续躺在床上。即便她此时还未想好日后要怎么回到汉人的城里去，她还是得先活下来。

她从那个年轻男人零碎的能听懂的汉语当中，拼凑出线索。他们是北蛮部落被驱逐出来与汉人杂血的猎户，常年居住在北蛮与汉人的交界边境。

他们在山下捡到沈书澜，本想将她处死拿来做衣服，但因发现她是个女人，身上伤痕累累，又着军装，以为她是北蛮俘虏，便救下来想当家里的媳妇。

“你，身体很好……”那个年轻男人指了指自己的胳膊，又直直地看了看她的胳膊。

沈书澜虽然很不喜欢被这样看着，但念在救命之恩，她只是点了点头。

猎户家的儿子偶尔会远远看她一眼，不说话，她也当没看见。

那日午后，她正坐在门口劈一根柴，手里的斧头落下去歪了半寸，震得她虎口发麻。她皱了皱眉，正准备再试一下，便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踩在湿泥和碎雪上，凌乱却集中，像是朝着这间木屋来的。她站起身，将那柄斧头握在手里，退后半步，背靠门框，目光紧盯着院外那片被枯树遮挡的小路。

最先出现在视野里的，是一个浑身是泥的年轻士兵。

他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冻得发红，衣甲破了好几处，像是刚从什么险境里挣出来。他看到沈书澜的瞬间，脚步猛地顿住，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他身后又陆续冒出几道身影，陆陆续续地，一个接一个从林间走出来，一共十几个人。每个人都带着伤，甲胄残破，神情疲惫，却都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停下了脚步，像是几根快要被风雪吹断的树，终于在即将坍塌之前，看到了可靠之处。

几方对视，没有人开口说话。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融雪和泥土的气息。

沈书澜站在门框边，看着他们。她穿着猎户粗滥的碎毛皮衣服，面上还微微带着些污渍，披着头发，即使不加掩饰，第一时间也认不出是女人。

第一个士兵先认出她的脸，还以为自己是做了白日梦，大惊道：“沈……沈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