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一道,便让人送进宫一道。第一天写了二十多道,第二天又写了三十多道,到了第三天夜里,他已经写到了第九十多道。
兰芝几次被派去买纸墨,见到自家公子如此,都被吓得哭着求他歇一歇。他不应声,只是低着头继续写,像是要把那些日夜积攒的执念都填进纸页里,一字一字地填满,一刻不停地落笔。
“沈书澜,你看到了吗?我不是无情无义的小人。我比你那所谓的裴文兰,都更有资格说爱你!是我在为你受苦,是我在替你伸冤,是我!”写着写着,他好像已经不知道自己的泪为什么会流下来,好像是身体累了太久几近崩溃,又好像是心中郁结了一团酸涩的怒火,无处发泄。
他越写,越是恨她,恨她为什么要死,又怨她为什么要让自己恨她,为什么要让他在刺骨的寒冬替她这个箭下鬼写这种东西。他恨死她了,就算死了也不让自己好过。
“沈书澜,你拍拍屁股走人了,我怎么办……”
烛火在他手边燃着,将那道伏案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写到后半夜时,手指已经开始不听使唤了,可他仍然没有停下。那封奏折上落着几滴暗红色的印痕,不知是墨,还是血。
第四日清晨,天还没有亮透。
裴文兰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最后一封奏折。墨迹已干,字迹比先前几日端正了些,像是这封写给自己的奏折比写给朝廷的更加郑重。
窗外的天色从深蓝渐变成灰白,他搁下笔,看着那封奏折,像是在看一件已经了结的事。然后他猛地起身,拿起那封奏折,凑近烛火将其全数烧毁。
灰烬落在案面上,轻薄如尘,被窗外渗入的晨风吹散了。他没有低头看那些灰烬,而是站起身来,从墙角的旧木架上取下了一把剑,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像往常一样朝皇宫的方向走去……
“陛下,臣不相信沈书钧会谋反。”
此时,殿上,他突兀地姗姗来迟,一开口就是这几天他反反复复写了无数遍的内容。
众臣面面相觑,见其带剑,大惊,正欲命人上前将其拖下。满殿的侍卫刚跨出半步,刀鞘还未完全出鞘只见他随即拿起剑,握住了剑柄,将剑从鞘中抽出,在满殿惊愕的目光中,将那锋利的刀刃横在了自己的颈侧。
新帝被他此举吓得不敢动弹,马上开口道:“裴卿你这是何苦?朕知道你这几日受苦,你先起来,朕会为你诉冤……”
裴文兰依旧跪在那里,直面君上,面色不改:“陛下既知臣数日所为,若沈书钧当真谋反,那臣今日便是站在一个叛臣一边,臣罪当该万死,没有任何冤屈所言。”
“臣无金文灿舌,提笔写字百无一用,既天下众人都觉沈书钧叛了,那臣只愿,剑起蔽发落,千古共臭名。”
新帝坐在御座上,慌张得满头大汗。如果真让裴文兰这么胡闹下去整个朝廷会变成什么样。
朝堂上,其余的大臣已经开始沸腾,他们其中有人知道裴文兰这几天受到的处罚,纷纷私下传着。
新帝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身旁的帘幕——太后没有露面,连一点声音也没有传出来。她估计也知道,自己这么羞辱了裴文兰一番,以他的性子,若是真的让侍卫上前拦他,他说不定会在殿上自尽,到时候此事就会变成自己干政暴政的一大罪证,再管不住这局面。
“裴文兰。”新帝的声音发紧,“你——你为什么这么信任沈书钧?”
殿内忽然又静得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能听见。裴文兰跪在那里,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开口:“沈指挥使在北境数次立功,年少有为,臣与其交好,感情深厚,即便其有所骄纵,但难掩其英勇大义,以大局为重,一心为国,效忠先帝。臣不相信沈指挥使会不战而反,此事必有蹊跷……”
话音刚落,殿内便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人人面露惊愕。
所有人都知道,裴文兰和沈书钧在朝堂上向来不合,一个是言官,一个是武将,一个弹劾一个硬顶,从无交好之说。更何况他又直言,怀疑有人故意陷害沈书钧,这可是完全“空穴来风”之说,于意何为,难道直指新帝与太后吗?
新帝坐在御座上,也愣住了,一时竟接不上话。
“放肆!”太后突然起身呵道。
太后一直没有出声,直到裴文兰那句话说出口,直到殿内的议论声像风一样蔓延开来,她才从帘幕后忽然开口:“裴文兰,你方才那句话,是在说——沈书钧是被冤枉的?是哀家与陛下联手构陷了他?”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连那些低声议论的人都住了口。裴文兰跪在殿中,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却没有否认。
太后终于抓住时机,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你身为臣子,在朝堂之上携剑擅入,已然是死罪;如今又出言影射君上,构陷内廷——来人,拿下!”
侍卫应声而动,甲胄碰撞的声音在大殿中格外清晰。
裴文兰的目光扫过那些逼近的身影,握剑的手猛地一紧,像是在最后一刻下了什么决心,手腕一转,剑刃便朝自己颈侧压去。
可侍卫比他更快。刀背重重击在他的手腕上,剑脱手而出,落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剑刃划过他的颈侧,力道被击偏了,只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血珠沿着锁骨的弧线淌下来,渗入衣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