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回到两天前。
裴文兰刚在朝堂上听到有关沈书钧谋反叛乱的消息时,他第一时间肯定是不信。不信,则轻视,他在朝堂上不以为意,默不作声。
他反正是不相信沈书澜这种直脑经会做出这种事,估计又是因为她急中生“智”,想出了个什么法子,闹到朝廷里来,这帮人跟死了爹妈一样着急,真是可笑。
回到衙门后,他本该像往常一样坐下,翻翻案卷,批批公文,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没有。
他今日不知道怎么了,满脑子都是今天早上在殿上听到的那句“沈书钧通敌叛变,已被击杀。”大半个上午过去,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发呆了半日,连磨好的墨都干透了也没写几个字。
他扪心自问,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确是在为沈书澜的事情担忧,但他也绝对不会轻易承认自己信了这种荒唐的论调,以为沈书澜真的会死。
思想斗争了一会儿,他铺开一张纸,研了墨,提笔便写。
开头是例行的请安,写了几句便觉得太过客套,便撕了重写。
第二遍写得急了些,措辞有些冲,他看了一遍又觉得不够稳妥,又搁在一边。
第三遍写完后,他搁下笔,看着纸上那些字,像是隔了很久才认出来那是自己写的。
就这样边写边说服自己,自己在人前,本就是正直的一根筋,即便沈书钧是自己明面上多念的仇人,他也会为了所谓大义书几封奏折的。况且,若这真的是沈书澜的计谋,他此时上奏为她伸冤,到时候她得胜归来,自己又能沾上她的好处。
如此一想,他又莫名地放松下来,一时激动得反常,越写越多,写完后又看了一遍,像是那些字还不够多,又添了几句。
一天下来,足足写了三四篇奏折,比往日任何一次上书都要长。他知道有些话不该他说,也知道写多了反而容易招来猜忌。可他停不下来,也不愿为自己的“一时灵感”而改笔。
从沈书钧为人,写到北境战事接下来的处理,他足足写了一整天,洋洋洒洒,一气呵成,仿佛人生中最舒畅的一次写作。
写完最后一份奏折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坐在桌案前,看着那一叠写满字的纸,沉默了片刻,然后将它们一封一封地折好,封入匣中,马上差人送了出去。
不过奏折刚刚打包送了出去,他就后悔了——自己怎么会这么蠢,为了一时的不清醒写了这么多蠢话!现在在位的不是先帝,太后刚刚下令处置所以跟沈书钧沾边的官员,自己已经做到了这个位置,根本不用再往火坑里跳了。
裴文兰啊裴文兰,你真当自己是“他”了是不是?
可他意识到这些之后,却异常地感受到一丝平静,好像自己不在乎后面可以预想到的种种,觉着自己也终有一死,他突然觉得身轻如燕。
事情果然如他所料。太后看了他那几封奏折后,勃然大怒当天夜里就将他从府上拎了出来,痛批一顿。
那时太后没有坐在帘后,而是直接坐在殿中,面色怒红地看着他,面前摊着他那几封写得密密麻麻的奏折,一字未批。
“哀家本以为你是个懂得分寸的人。”太后开口,便将那几封奏折全甩到了他脸上,“没想到,你比哀家想的还要不知轻重!”
裴文兰跪在殿中,没有辩解。他知道自己此举越界,但他不想否认。
“呵。人人都痛骂沈书钧,只有你——”太后指着他,“你这个昔日的死对头为他上书求情,还暗讽新帝处事不周,倒显得你了不是?!”
紧接着太后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给他喊冤的机会,只冷冷吩咐了一句:“上刑!”
随后,几个太监进来,裴文兰被带进了一间狭小的偏殿,几个人按着他的手,上了一种夹指的木器,力道从松到紧,先是钝痛,然后是锥心刺骨的灼烧感,直到那双常年握笔的手被烫红,夹肿,指节处渗出一层细密的血珠。
他全程没有喊出声,只是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太后坐在帘后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说些什么。
但他什么也没有说。
刑罢,太后让人松了刑具,看他摊着那双手跪在地上微微发颤,才冷冷说道:“你若是真的想替沈书钧讨个清白,也不是不行。”
她冷笑着说:“你不是喜欢写东西吗——你写完一百道奏折,哀家就答应查清北境的事。只是不知道,你的手还能不能撑到那时候。”
裴文兰没有抬头,他的双手垂在身侧,血珠沿着指尖滴落,在膝边的地砖上洇成几粒暗红的小点。
片刻之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谢太后恩典。”
他是倔驴。太后大概没料到,他当真会接。
裴文兰被送回了府中,双手包扎后仍在渗血,当晚他便重新坐到了桌案前,铺开一张纸,蘸了墨,咬着牙落笔。字迹歪歪扭扭,却依然工整得近乎执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