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最后将目光投向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户部尚书钱益之,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犀利:"其三,钱大人言国库空虚,筹措艰难,妾身深表理解。然,国之将亡,皮之不存,毛将焉附?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岂能因一时困顿,便弃疆土、寒将士之心于不顾?这绝非明哲保身,乃是误国庸政!"
她话锋一转,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直刺华党最致命的要害:"妾身虽处深宫,亦曾听闻,江南漕运,贯通南北,乃我朝经济命脉所在。每年过往商船如过江之鲫,缴纳之厘金、关税,本应是国库重要来源,数额何止千万?然其中积弊丛生,多有地方官吏与...与某些盘踞要津的权贵之家,"她的目光似无意地、却又极其精准地扫过脸色骤然变得铁青的华太师,"上下其手,相互勾结,中饱私囊,致使大量本该充盈国库的银钱,流失于私囊!若能借此国难当头之机,下定决心,彻查漕运,整顿积弊,追缴亏空,所获得的钱粮,未必不足以支撑此战!甚至可能绰绰有余!此乃开源之法,远比节流更为紧迫和有效!既可解燃眉之急,亦可长远利国!望陛下与诸位大人明察!"
她不仅彻底驳斥了主和派的荒谬与短视,指出了筹饷的另一条康庄大道——彻查漕运,更是将矛头直接、公开地指向了华党最重要的财源之一!而且,她对敌酋性格的判断,对雁门关防务的信心,对军心士气的深刻理解,以及对解决财政困难提出的具体、犀利、直指要害的方案,完全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这哪里是一个深宫妃嫔?这分明是一个洞察局势、胸有韬略、胆识过人的谋国之士!
苏首辅听得眼中异彩连连,激动得老泪纵横,忍不住跨出一步,对着萧彻深深一躬,声音洪亮而颤抖地赞道:"陛下!晚嫔娘娘此言,高屋建瓴,老成谋国,振聋发聩啊!于局势之洞察,于方略之提出,皆切中肯綮,直指要害!老臣以为,娘娘之见,方是解此危局之唯一正道!娘娘虽为女子,其见识、其胆魄,羞煞我等须眉!"
"晚嫔所言,句句在理,字字千金,深合朕意!"
萧彻猛地一拍御案,霍然起身,帝王的威严与决断如同实质般扩散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他目光如雷霆,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面如死灰的华太师和钱益之脸上。
"匈奴犯边,侵我疆土,杀我百姓,此乃国仇!奇耻大辱!唯有战!方能保境安民,扬我国威,震慑四方!议和之说,动摇军心,辱没国格,此后谁敢再言,视同通敌!"他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张启!"
"臣在!"张启精神大振,声如洪钟。
"即刻拟旨!着令河西节度使程知勇、陇右节度使李文忠,各抽调麾下最精锐的步骑一万五千人,由副将统领,携带十日干粮,轻装简从,火速驰援雁门关!沿途所有州府,必须无条件保障大军粮草补给,若有任何延误懈怠、推诿塞责者,无论官职大小,以贻误军机论处,斩立决!族诛!"
"臣遵旨!"张启大声领命,气势如虹。
萧彻随即转向面如土色、浑身微颤的户部尚书钱益之,语气森寒,如同数九寒冬的冰风:"钱益之!"
钱益之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臣...臣在。"
"国库现存之银,全部拨付兵部与工部!立即!马上!用于采购粮草、打造军械、征调民夫!若有半分拖延,朕要你的脑袋!"萧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滔天的怒火与决心,"不足之数,给朕去查!就去查江南漕运!苏文正!"
"老臣在!"苏首辅昂首出列,腰杆挺得笔直。
"朕授予你尚方宝剑,总领漕运稽查一事!临机专断,先斩后奏!即刻从御史台、刑部、户部(他冷冷地瞥了钱益之一眼)、大理寺抽调干练忠直之臣,组成巡察使团,即日南下!给朕彻查漕运积弊,追缴所有亏空!无论涉及何人,无论官居何位,背景多深,一经查实,严惩不贷!抄家所得,全部充作军资!朕倒要看看,是谁,敢在国难当头之时,依旧蛀空国本,动摇江山!"他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箭矢,再次狠狠射向脸色已然惨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华太师。
华太师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眼前阵阵发黑。他知道,皇帝这是要借着北境战事,名正言顺地将屠刀砍向他们华党最核心、最要害的钱袋子!而且是以这种雷霆万钧、不容反抗的姿态!
"陛下圣明!"苏首辅与张启,以及众多主战派官员、将领激动地躬身领命,声音震天。一些中间派官员见此情形,也纷纷顺势附和。
萧彻最后将目光转向林晚,那目光中的激赏、骄傲、欣慰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深沉情感,几乎要满溢出来。他沉声道,声音传遍大殿:"晚嫔林氏,心系家国,深明大义,见识卓绝,胆魄过人,于国有大功!传朕旨意,赐黄金千两,东海夜明珠一斛,白玉如意两对,蜀锦百匹!另,赏《武经总要》、《孙子兵法》珍本各一套,准其随时入乾元宫书阁参阅典籍,遇军国急务,可随时向朕直陈己见!以示嘉奖!"
这赏赐,远超寻常妃嫔规格,几乎是破格!尤其是准其随时入乾元宫书阁参阅典籍,遇事可直陈己见,这几乎是在明示,陛下认可并需要她的才智,允许她参与更核心的机要,给予了极大的信任和权限!这不是简单的恩宠,这是在天下人面前,为林晚正名,狠狠地、响亮地回击了所有"红颜祸水"、"恃宠而骄"的污蔑,将她抬到了一个凭借自身能力获得的、令人不得不正视的位置!
廷议在一片极其复杂难言的气氛中散去。华太师与钱益之几乎是被人搀扶着、失魂落魄地退出大殿,背影仓惶如丧家之犬。苏首辅等人则面露振奋之色,摩拳擦掌。而众多官员心中都清楚,这场北境之战,以及随之而来的漕运稽查,必将掀起一场席卷朝野的惊天风暴。
回到永寿宫,厚重的宫门缓缓关闭,将外间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喧嚣与暗流都隔绝开来。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跳动的烛火。
萧彻再也抑制不住内心澎湃汹涌的情绪,他几步上前,一把将林晚紧紧地、用力地拥入怀中,手臂箍得那样紧,仿佛要将她彻底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永不分离。
"林晚..."他的声音低沉沙哑,贴在她的耳畔,带着激荡未平的情绪,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深沉的依赖,"朕今日...以你为荣!朕...谢谢你!"千言万语,似乎都凝聚在这紧紧相拥和这简单的话语之中。只有他知道,在那一刻,面对华党看似"合情合理"的议和言论,面对国库空虚的现实压力,他承受着怎样的重压。而她的出现,她那番石破天惊的言论,如同利剑劈开迷雾,如同强心剂注入体内,让他得以顺势而为,发出那雷霆般的决断。
林晚靠在他坚实而温暖的胸膛,脸颊贴着他龙袍上微凉的刺绣,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龙涎香与一丝疲惫的气息,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激动、后怕与巨大的成就感交织着涌上心头,眼眶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热。她知道,今日在乾元宫,她踏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也是极其危险的一步。她将自己完全暴露在了敌人的箭矢之下,但也同时证明了自己绝不仅仅是萧彻需要保护的软肋,她可以成为与他并肩作战的最坚固的铠甲与最锋利的剑。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回抱住他精壮的腰身,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怀里,声音闷闷的,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清晰:"陛下,我们是...一体。"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萧彻的心狠狠一颤,手臂收得更紧。
许久,两人才缓缓分开。萧彻看着她微红的眼眶,伸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她眼角那一点湿意,动作珍重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漕运一事,苏首辅会全力去办,但华党和肃亲王绝不会坐以待毙。北境战事,胜负难料,朕已下令暗卫加紧搜集肃亲王通敌的证据。"他语气凝重,"接下来,我们会面临更多的明枪暗箭。"
"我知道。"林晚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再无半分犹疑,"无论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窗外,夜色浓重如墨,北风呼啸,预示着这个冬天最后的严寒。而永寿宫内的灯火,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明亮,都要温暖,都要坚定。两颗心在经历了朝堂的风暴后,靠得前所未有的近。他们知道,前路注定荆棘密布,血雨腥风,但他们已握紧彼此的手,准备好了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