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仿佛不在意她的畏惧,继续幽幽地说道:
“别太在意他以前做的那些混账事。他……从小就这样,蠢,又坏。” 他这才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他爸,也就是我叔叔,是个混蛋。喝醉了就打人,打老婆,有时也打他。打完了,就把自己人生的所有不如意,都怪在江凌和婶婶头上,怪他出生,怪他不够优秀什么的……”
“我婶婶,挨了打只会哭,哭完了又觉得是儿子不争气,才惹丈夫不高兴。江凌小时候,他们三天两头吵架,闹离婚,带着江凌在不同的城市辗转,转学是家常便饭。他没有在一个地方真正待稳过,也没有学会怎么正常地跟人好好相处。这些我以前都听他讲过……” 江淮说到这里,极轻地撇了撇嘴,很不屑的样子,“不过我和他不一样。”
上官茗静静地听着,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地蜷缩了起来。那些她曾经独自在深夜咀嚼的委屈,此刻被怜悯覆盖了。
对江凌的失望依然存在,但底下却翻涌起连她自己都感到茫然的动摇。
“所以,上官茗,别太难过了。”江淮同时叹了口气。
江淮不再开口,仿佛刚才那段话只是完成了一次必要的告知,他恢复了那副沉默的样子。
“谢谢你,江淮,我明白了。”
听了这些话,江淮才悄然离去,脚步无比轻盈。
纪念的心中似乎也和上官茗闪过一丝动容,不过并没持续多久,江凌的一举一动仍然历历在目,每个都像是一枚扎在纪念眼里的图钉,可憎而错误。
同行了一段路后,纪念突然开口, “茗子。”
上官茗茫然地抬起头,看向纪念,眼神还有些涣散。
“我承认,那很让人难过。” 他刻意顿顿,让每个字都清晰,“茗子,你告诉我,这个世界上,难道只有他江凌不幸吗”
纪念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你忘了你小时候是怎么过来的吗?囚禁,打骂,还有,火……”
上官茗的内心被纪念轻描淡写却又精准地撕开了一个口子。
她很想反驳,她不想得到怜悯和这样的评价,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没说出口,喉咙刹那哽塞。
“茗子,”纪念的声音低沉下来,“可你没变成他那种人。”
“就算你的表面是演的,茗子,你再看看小铭。”
突然提到安铭,上官茗愣了一下。
“安铭他爸妈离婚闹得多难看,他爸现在还那个样子,一年多都不来看看他,在美国跟有了新家似的。但他随意伤害他对象,也就是我了吗……?”
纪念的眼前仿佛浮现出安铭那双灰蓝色的、有时会流露出脆弱的眼睛。“没有。他反而……反而把他最好的东西,都给了我。他知道什么是被忽视的滋味,所以他比谁都珍惜另一半。”
“茗子,你看,你懂了吗?”
最后,纪念的语气斩钉截铁,:“所以,别再找他了,茗子。不值得,更没必要。”
上官茗眼底的挣扎,像退潮般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清楚。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将胸腔里那些黏稠的、名为“同情”和“不甘”的情绪尽数排空。
然后,她看向纪念,极轻、却极为坚定地点了点头。
吃完饭回到灯火通明的教室,晚自习的铃声尚未响起,空气里浮动着纸页翻动和细碎低语的声音。
纪念走到座位旁,安铭正低头演算着什么,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
纪念默默坐下,没有立刻拿出书本,而是侧过头,看着安铭。
刚才对上官茗说的那番关于话,此刻在他心里反复回响。
他想起安铭那个看似稳固却内里破碎的家庭,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隐秘渴望,以及他给予自己的、无比坚定的好。
“安铭。” 纪念轻声唤道。
“嗯?” 安铭从草稿中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询问。
纪念看着他,很认真地说:“谢谢你。”
安铭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些许茫然:“谢我什么?”
“谢谢你……” 纪念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就算自己可能也没被怎么好好爱过,还是……尽量学着好好爱我。”
这话说得有些拗口,甚至有点没头没尾。安铭听得更是莫名其妙,完全不明白纪念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他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像蝶翼般扇动了几下。最终,他还是习惯性地、带着点傻气地咧嘴笑了笑,伸手揉了揉纪念的头发:
“傻不傻,突然说这个。学习学疯了?”
这句话同我爱你一样,不需要建立在你能理解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