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砚宛如一尊神像,冰冷又无情。
她垂下眼,枯萎腐烂的神像内部,有一颗尘封已久的东西好似在跳动,跳得她心烦意乱,又心畅神舒。
她宛如野蛮专横的霸王,又似下达指令的军官,一字一句道:“应斯晚。你最好是真的喜欢我,因为我好像当真了。”
应斯晚眉梢怔动,他红着眼看着温砚。
犹如等待审判的犯人。
温砚抬起手,捧住他冰冷的脸,凑身过去,碰了碰他的唇瓣。
应斯晚脑子一片空白,他不敢轻举妄动,整个人僵着,就连呼吸都变得很轻,只有心跳声愈发剧烈。
她的吻很轻,很甜,直到他舌尖舔舐到一点咸味。
他迟疑、茫然,身体每一处都像一身火在烧。
是他哭了吗?还是温砚。
病房刺眼的白炽灯落进他睁开的眼睛,他还没看清温砚的脸,便听到她问:“我可以去那个房间了吗?”
应斯晚说:“可以。”
温砚又问:“可以告诉我你弹的钢琴曲叫什么了吗?再给我弹奏一次。”
应斯晚回:“可以。”
温砚再次开口:“我也想要了解你,你要告诉我很多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应斯晚点头:“可以。”他补充,“知无不言。”
温砚笑着吻了上去,打趣说:“什么都可以,那我要你的全部,可不可以?”
应斯晚仰头回应这个酸甜的吻:“只要我有的,你都拿去。”
大家都说应斯晚在这场暗恋是个疯子,但忘记了,温砚也是个直白到要命的颠人,不畏惧强权,不害怕封杀,甚至要在最大力度面前博得一个全面,抑或是面目全非的鱼死网破。
所求所愿,都要她自己甘愿。
“我喜欢你。”温砚擦掉他倏然掉下的眼泪,郑重道:“不是安溪,我以我自己的身份说,我喜欢你。可能是在昨天,也可能是更早之前,私生追车你拉我下车的一夜,或是神山给我送药的那一晚,也可能是我百无聊赖点开你的黑热搜,再也出不来的那一刻。也许我认识你比你认识我要来得晚,但我会在往后的日子多爱你一点,再多爱你一点。”
应斯晚瞳孔轻颤,湿润润的眸子逐渐模糊自己的视线,他感知温砚紧紧抱住他,比任何时候都要用力,就像是要把他融进骨血里。
“林庆不是让你杀青之后不要和我见面吗?”他亮晶晶的眼睛在控诉,“不听话。”
温砚挑眉看他,非常霸道:“他说什么我就得做什么吗?看来你也不太了解我。”
应斯晚心情雀跃,觉得温砚怎么说都很幸福,他没有反驳,而是眨了眨眼。
温砚思忖着说:“我们相处一段时间,觉得对方都可以,我们就在一起。不用追,就相处,可以吗?”
应斯晚点头。
“就算真的在一起了,短期内我也不会公开。”
“好。”应斯晚说,“我接受你的任何决定。”
温砚没有和人好好发展过,不知道应该有什么样的进度,很勉强地计算:“嗯,再相处一两个月吧。”
等了这么多年,才一两个月。
应斯晚说:“听你的。”
-
时隔多月,温砚终于去了那间屋子。
里面的东西和她所想的相差无几,都是和她有关。有很多死后的评论和遗言,没想到居然在她去世之后竟然还有那么多友善的评论。
她还以为大家都巴不得早点死。
温砚找了一个椅子,淡淡说:“应斯晚,我能不能问你两个问题。”
应斯晚回:“你问。”
她有点茫然:“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那段监控里吗?”
应斯晚说:“是。”
“那时候我在上中学,被人绑架了刚逃出来,我害怕被抓回去,想要跳河来躲避,但是你以为我是要自杀,拉住了我,把我带到街上。你安慰我,你说我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人,但是我什么都没有听清,只看到那两个人离我越来越近,你好像看出来我的害怕,抱住了我,说不要怕。我整张脸埋进你的身上,眼睛看不见光,可我却觉得我的光来了。
“你紧紧抱了很久很久,我感知到那些人走过来问你,你却说没有看见我,那些人扯开你的手,想要看清我的脸。你跟他们说你是演员,我是你的弟弟,周围有人听到后,拿起手机拍照,那些人不想走,但最后还是走了。”
温砚对这件事有印象,并不多。
有关应家找女演员的传闻不少,钟爱美艳那款的更是满天飞。
一切细细密密的消息,应家人对她的迁就,都有迹可循。
温砚哑然,半晌打趣说:“救命之恩,你这是想以身相许吗?”
应斯晚闻言失笑,他异常认真:“是我觉得,少女时期的你光芒万丈,我也是被你照耀的其中一个。”
温砚也跟着笑,笑得格外灿烂,又慢悠悠地点头。
过了一会,她问第二个问题。
“那在上一世,你为什么要和周岸合作?”
应斯晚一怔,没想到温砚会问这个问题。
温砚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的为难样,并不打算放过他:“很难说出口?真可惜,我不会因为你露出这样的情态而转移话题,因为,我想知道。”
明明嘴上说着喜欢他,却依旧有恃无恐地逼问。
应斯晚露出很淡的笑意,他整个人倚在墙边,脑袋微侧着,像是斟酌措辞,又像是自暴自弃。
他是很阴暗,很变态,想尽一切办法在不打扰到她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去接近,去了解。
“我想,和他合作,他赚到不少钱,总有一些会花在你身上的吧。”
原来是这样吗......
“还有,想见见你的爱人。”
哐啷——
温砚手中的相册掉落,她眼睛闪烁泪花,定定地看着他。
那时候的应斯晚是怎么样的呢?
是觉得原来这样的人是她喜欢的人啊,其实也不怎么样,她的眼光太差。
他说周岸在他心里不是个好人。为什么在初见那次会剑拔弩张,是因为她啊。
温砚忍住要哭的冲动,不经意地问:“我死了以后,你有好好活着吗?”
应斯晚垂下眼睛,又睁开看她,让自己的回答更加有可信力:“有,我活了很久很久,久到都满头白发,好像快活了一百年。”
温砚无从得知真假,她忽然伸出手抱住应斯晚,一如当初。
很轻又很重地说:“下一次,无论我在不在了,你都要好好地活下去。”
“嗯,我有在很好的活下去。”应斯晚轻声说,“活在希望里。”
-
应妮雅五岁的时候,她和他说:“斯晚叔叔,温砚姐姐好漂亮啊。”
应斯晚沉默了许久后说:“我比她大了啊,我都成为了叔叔,她还是姐姐。”
小孩子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只好努力解释:“是因为叔叔长了很多白头发,才会这样憔悴。”
“很多白头发么?”应斯晚说,“我已经很老了,如果我走了,没有人会怪我吧。”
“走哪里去?去见温砚姐姐吗?”妮雅不懂死亡的意思,单纯地看着他。
“嗯。去见她。”
斯晚叔叔回了家,有人说他自杀,有人说他生病,还有人说他寿终正寝。
三十七岁就能寿终正寝了吗?
妮雅不懂,她觉得斯晚叔叔去见温砚姐姐一定很幸福。
但为什么妈咪和叔叔,大外婆大外公又会那样的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