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黑暗,一片寂静。潮湿的闷腥味。
灯已经点了起来。
许恒攀在梯子上,呆呆地望着关得死死的地窖门。上面是被盖了草垛,透过地窖门的木头缝子,只能看到些草屑。
许恒终于忍不住用力推了推地窖门,门微微松动,沈舒之听见响动,连忙跑过去喊道:“你要干嘛?”
许恒干脆用后背顶着地窖门,一边顶门一边应道:“我出去看看。小朗小小年纪,也能帮上忙。我去瞧瞧……”
沈舒之上前几步把住晃动的梯子:“快下来!外面在戒严!要用得上你早就用了,还留到现在?”
许恒终于顶开这地窖门,零星干草叶掉进来砸得他灰头土脸,许恒被呛得咳嗽了几声,把衣领中扎得刺痒的草叶子打出去,头也不回地往上爬:“我去看看。”
沈舒之要追出去,顾言喊道:“舒之回来吧。他心里有事,待不住的。”
沈舒之一愣。许恒已经爬了出去,关好地窖门,重新盖上了干草。沈舒之愣愣地盯着地窖门看,突然想起之前,燕拂不知给他用了什么“独家药方”,想起他提到这副药方的羞涩模样。如果燕拂是他心里的那件事,让他留下,或许……
沈舒之心里一酸,轻叹一声,坐回顾言身边,默默无言。
许恒终于喘得上气来,原来已经是傍晚了,残阳如血。喊杀声被风迎面吹来,路上是三三两两的伤兵。许恒扑上去行了个礼,急忙问道:“敢问战况如何?”
那伤兵远远看到他,本来都把刀重新拿在手里,幸好认出他,又将刀回鞘:“许乐师别乱跑了,城里正戒严。谁看不清你,一箭射你都不算杀人。南门本来已经被攻破,但是冯四将军带人给堵住了。正门比较吃紧,打的惨。李老将军伤得重,还没退下来,还在打。”
“那庄主她?”
“庄主一直在正门城楼。”
许恒还要问些什么,却见这伤兵站立困难差点摔倒,连忙帮着搀了一下:“抱歉。这是要去哪?”
这伤兵摆摆手:“不用管我,许乐师快回去,别再出门。不要靠近任何一个粮仓,那几处都随时起火。”
许恒应了一声,见这伤兵走远,又往正门方向紧跑了一段。马上就看到了正门,看到城楼上隐约的,熟悉的身影。他们早已经说过,如果殉城,如果允许他殉情,或者是,起码允许他偷偷地,奏一曲《忘情》。可是他来得如此匆忙,竟然忘了带任何一样乐器。他手足无措,不知该往前走还是后退。
突然,后面有人大喊“什么人!”许恒不知哪来的力气,疯跑起来。没跑几步,被人从后面扯着衣领拽在地上,猛地跌倒。
“还敢跑。什么人?哪里来的奸细!”
许恒挣扎不过,心中暗暗叫苦,把腰牌拿了出来给他,一边气喘一边应道:“老哥行行好,是本地人。想去看看战况。”
这士兵看了看腰牌,又打量了他一番,仍是揪着他的衣领:“你口音不像本地人。”
许恒无奈地努力学着洛城口音应道:“乡音难改。我祖籍徽州,后居蜀地,来洛城有二十年了。”
这士兵见他实在羸弱,这才放手,凶巴巴地呵斥道:“不知道戒严吗!还不快回去!”
许恒刚想说什么,却见不远处烧起滚滚浓烟。
是一处大粮仓。
岳棠眠站在城楼上,呆呆望着滚滚浓烟。那是一年的收成。凝雾拉了拉她的衣袖,岳棠眠定了定神,回过神来,对着城楼下的孟钧厉喝道:“老匹夫!我早已说过,你敢进城,我必烧粮,不将粮食供养恶狼!”
城楼下,一片混战,淡淡的夜幕中只能看到人歪七扭八地纵横躺在地上,只能闻到冲天的血腥味。粗壮的木柱子一直在撞击城门,岳棠眠只觉得脚下一直在震动。孟钧大笑,声音毫不费力地清清楚楚传入众人的耳朵:“岳庄主何必冥顽不灵?我早已经立下誓言,绝不屠城。只要岳庄主或者谁想通了,随时投降,我随时欢迎。倒戈臣服于我者,待我入洛城主事后,必定减免徭役,少征赋税。”
凝雾闻言,提了提气让众人听到,冷笑道:“孟将军果然还是要我洛城的男女老少去做苦力,要抢我们洛城的钱粮!”
孟钧收敛笑意,盯着岳棠眠:“不错。那又如何?我绝非暴虐无道之人!莫非岳庄主的庄主之位,比老百姓的生命更值得拥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