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雾气得发抖,大声应道:“满嘴胡言乱语!若无孟将军,便无今日一战,亦无来日重税徭役之苦!”
岳棠眠嘴唇颤抖,终于大喊:“诸位!我守洛城,从不是为了我岳家一家一姓,乃是为了千家万户,衣食得济,太平安乐!少庄主死讯人尽皆知。若是谁取了孟钧项上人头,谁就是下一位少庄主!”
城门本来已经要被冲开,却听冯书阁大喊:“顶住啊——难道把家拱手他人?”竟然又顶住了几分。
岳棠眠能感觉到,脚下的震动一次比一次剧烈,城门大概随时会开,便握住凝雾的手:“快去看看,燕拂到底跑哪去了。她不是说,探听到远处疑似有援兵么?没有援兵,也让她快回来。”
凝雾早想去看看,却生怕岳棠眠受伤,打落几支箭枝,犹豫着:“那谁来保护庄主?我去叫瑶枝来?”
“不行,烧粮这事只有瑶枝做我放心。凝雾,如今是什么时候。你还有什么可顾忌?快去。”岳棠眠含泪,恋恋不舍地凝视了她一会,终于伤感地一扭头。凝雾含泪看了看她的身影,刚要跑开,突然跪在地上:“小姐。都这个时候了,让我跟着你吧。”
岳棠眠没有答话,只轻轻抓了抓自己的衣袖,下意识地攥紧。天已经黑下来了,只有远处烧粮的火光如此盛烈显眼。她看不清下面的战况,正要往边上凑凑,俯身下去。破空的一箭,正中她肩头。
剧痛瞬间袭来,岳棠眠低头看了看伤口,想摸又不敢摸,努力呼吸了几下。幸好还有呼吸,幸好不是心脏。她听到众人都惊呼:“庄主!”凝雾已经难以置信地搀住她,凑近看她的伤口。
城楼下,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城门已破,孟家军大声喊杀。恍惚间,岳棠眠看到孟钧在马上的身影,看到许许多多看不到脸的身影都在望着她。岳棠眠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掉了下来,她用力一折箭杆,高高举起断箭,发出自己从未预料过的,震耳欲聋的嘶吼。
“——我洛城若败,是我这庄主,无才无能。洛城若胜,乃是诸位,保家卫国之勇力,遍洒热血之牺牲!诸位!我已经兑现我的承诺,把最后一口气献给我的家,还给我们的洛城!我若死了,我的魂魄,依旧会竭尽所能,护佑诸位每一个战士,护佑全城的老弱妇孺!谁还有勇气,谁还不甘心——杀啊——”
“杀啊——”洛城的士兵齐声嘶吼,犹如困兽。
城门又被关闭,眼见孟钧的士兵又拿起了撞门的柱子。
突然,一道身影出现在城楼的最高处,手中高高举着一柄断裂的红缨枪头:“孟钧可认得此物?”
孟钧自然认得出这是孟继威的红缨枪,脸色微微一变。
燕拂耍了一下这红缨枪,红缨划过一道弧线,哈哈大笑:“孟家的粮道已被岳少庄主带东海援兵截断。只要洛城不开,孟老贼不知还能坚守几日啊。”
却见一匹快马奔来,正是孟继威手下副将,一身狼狈,头盔已经不见,见了孟钧,扑腾下马跪在地上:“将军,粮道失守。大少爷被岳渊抓了去。大少爷本欲自尽,被拦了下来。”
燕拂又提了个音量:“这可是你们自己人来报。再留在这里猛攻洛城,你们就等死吧。你们以为,烧粮只烧了洛城的么?”
众人这才看向孟钧大营,果然火势已经渐起,火光冲天。
孟钧脸色骤变,看了看自己士兵的慌张颓势,又听见洛城里的一片欢呼。他确实已经把主力尽数调来,攻洛城,保粮草。如今安城空虚,大营焚毁,粮草尽失,粮道已断,军心已有败势。这城今日必攻不下,再迟一步,全军纵然不饿死,也只怕要四散溃逃。孟钧想了想,沉声下令:“众将士听令。排兵布阵,后队变为前队,回援粮道。粮道既通,再取洛城这囊中之物不迟!”
粮道附近。
岳渊远远地凝视着天边的火光。那是他许久许久不曾见面的家,不知现在已经是什么样子。既然烧粮,恐怕城门已破。莫非……
祁素君背着燕潜凑过来:“少爷你看,刘二叔他们应该是已经成功劫了孟钧大营,也放了火。我听声音,有军队急行军而来。什么时候撤?”
岳渊想了想,应道:“祁妹妹,你先带着小狸走。她必须尽快休养。我来会会孟钧。”
燕潜本来难受得迷迷糊糊,听罢心急如焚,一把揪住岳渊的衣领:“不要命了是不是?给你留的人只够劫粮道,真对上孟钧必死无疑。卢将军的精锐就这样浪费……你不想活我不管,把欠我的命还我!你回去送死,我替你的一掌算什么!”
祁素君想劝和几句,却听燕潜声音虚弱,说几句便上气不接下气,急咳起来。燕潜用手帕一捂嘴巴,又咳出一口暗红色的淤血块来。
岳渊摸了摸燕潜的小脸,闭了闭眼睛:“小狸,都是我不好,让你为我受这么重的伤。一会祁妹妹带你们去安全的地方。可是我必须回家。洛城如果没有了,姑姑如果已经不在……我没有颜面苟活于世。”
燕潜要接着说什么,岳渊已经将令牌扔给祁素君,自己转身勒马,望着远处那骇人的,烧亮半边天的火光,拍马疾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