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灼的烈日,让人睁不开眼。这仗已打到未时。
喊杀声。
马上的孟钧一身披挂映着日光,令人不敢直视。他的红袍被血染成暗红色,手上的枪被抡成一道银光,马蹄践踏着尸首,寻常士兵纷纷躲避,根本不敢近身。李功成终于按捺不住,持刀策马疾驰上前,刀拖在地上铿锵作响,气势如猛虎啸风:“孟小儿吃我一刀!”
孟钧大笑:“李将军,在下恭候多时!”电光火石间,长枪与大刀相撞,结结实实一声巨响,孟钧将枪顺势下落,勒马兜圈卸力,李功成只觉手麻发抖,孟钧挺起一枪迎面猛刺过来,李功成只得向一旁躲闪。
城楼上,岳棠眠紧张地盯着战场的局势。见孟钧枪枪快如游龙,李功成只一味闪躲,那几十斤大刀迟迟拖在身后不动,以为他已经乏力,忍不住大喊:“李将军小心!”
李功成被激起了好胜之心,看准时机,大喝一声,将刀借马的冲势抡起直奔孟钧的腰。却被孟钧下马躲过,又腾身上马,大赞:“好!不亏是飞将军后人!”
李功成并非李广后人,被他这轻佻态度激起怒意:“尔匹夫也配姓孟?”
孟钧笑着应道:“天下无人有资格姓孟夫子的孟。爹给的姓氏,不能不要。看枪!”却见他只是虚晃一枪,实则直奔李功成的马。李功成带马躲过,干脆腾身上他的马,用刀杆直接勒住孟钧。孟钧这匹啸铁虽然是优选优育的重骑马,却禁不住这两具披甲的厚重身坯猛然一压。马儿前膝一软,将二人都栽下马去。二人重新站起身来,李功成不得不与孟钧近战,这大刀已不好用,便抛了大刀用腰间佩刀,二人重新打在一处。孟钧的枪银灿灿的饰了红缨,阳光下格外明亮醒目,快得让旁观者看不清楚。李功成本欲以佩刀近身,却无论如何无法近身。
岳棠眠看得牙痒痒,忍不住攥拳捶了一把城墙。凝雾低声说道:“庄主不好,李将军要撑不住了。”
岳棠眠一惊,大喊:“李将军不可恋战!鸣金收兵!”
李功成虽也是身经百战,却毕竟年老,自知中气不足,心中再不甘愤懑,也只得后退上马回城。孟钧回身上马,仍是大笑:“李将军宝刀未老,此一战,酣畅淋漓。”
他的笑声回荡在城外,岳棠眠又恨又怕,只能紧紧地咬着牙。
孟钧突然收敛笑意,提高了一个音量:“还有谁敢来一战?”
李功成的儿子,李敬文大喝一声:“我来会会你!”
孟钧持枪应战。
城内。
许恒早已经把金银细软打好了包,焦急地等在屋里。他不由得从怀里摸出岳棠眠送他的手帕,看了看上面的胭脂印子发愣。突然听见推门声,连忙将手帕揣回怀里。许朗跑进屋来:“师父快走,城门怕是真快守不住了,好多伤兵。还是躲躲吧。”
许恒应了一声,跟着他出门,要锁门却没找到锁。许朗急得笑了,一边找锁一边说道:“好迂腐的师父,这门还用锁?”
许恒恨恨地说道:“绝不开门迎他们。想进来自己撞门。”
许朗终于找到门锁,咔哒给门落了锁,拉着许恒往早就挖好的地窖跑。乐师们的珍贵乐器已都放了进来,也早放好了一些被褥和食物可以应急。许恒一进地窖,许朗又顺着梯子爬上去:“我去催催顾师父她们,怎么一点也不知道心急啊。”
许恒应道:“你慢点,别跌跤了。我看一时半会也打不进来。”心里却补了后半句,如果打进来,躲在这里也是无用。
许朗应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跑了。
许恒转身去看自己放在这里的乐器。此处阴暗潮湿,那些木质乐器怎么受得住。他拿起了岳锦华赏他的琴,琴包打开,他轻轻抚摸上面已经褪色的鎏金云纹,愣了一会,想弹却觉得不是时候。他多想去看看,老夫人现在怎么样了,岳棠眠,她怎么样了,她是不是就站在城楼上。是不是,如果城破,她就真的……他多想抱着这张琴去城楼找她,哪怕只是在城楼下偷偷地,偷偷地为她弹一曲《忘情》。他早就说好了,要和她同生共死啊。
对,现在,现在去找她。
许恒正要抱着琴冲出去,却又是一愣。如果,如果没有那么悲观,会不会根本就打不进来?那他去城楼下算什么?
他只觉得兜头一盆凉水,冷汗直流,将琴好好地放回原位,只是茫然地在地窖里反复徘徊。不多时,大家都赶到地窖,一个一个爬下来。乐团原本有三十几人,听说要打仗,林林总总走了十几人,现在也不过剩下二十几人。顾小婉先跳下来,被许恒接住。顾小婉一路上看多了伤兵,本来就心里毛毛的,一见许恒,不由分说抱着他就不撒手:“师父。”
许恒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好小婉。别怕。”
顾言年纪最大,手脚最慢,最后爬下来,接着地窖没关门的光,拿出名单点数。数点好了,除了五个年轻力壮去参军的,大家都在这里,一人不少。许朗去点了灯,又把地窖门关上。顾言说道:“小朗,别浪费灯油了,去把地窖门打开吧。”
许朗应了一声,又打开地窖门,顾小婉去吹熄了灯。
只有一束光从地窖门口映下来,能看到空气中的飞灰。一股湿泥土的霉腥味。
众人都沉默着。
顾小婉本来趴在顾言肩膀上。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众人都笑了起来。顾小婉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挠挠脸:“我现在能吃吗,真饿了。”
沈舒之拿过点心:“难得你这丫头吃得下。吃吧。”
顾小婉喜笑颜开:“哇,怎么还有桂花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