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
焚香。
淡淡的橘子香气。
许恒呆呆地将手伸向袅袅青烟,烟雾在指尖缭绕,渐渐消弭。
琴被端端正正地放好,许恒起身洗了手,将手擦干,坐回琴边,从怀中拿出那小瓷猫。许恒呆呆地看了它一会,将它面对面放在桌上。
低眉,抚琴。
“咚——”
琴声悠悠如落花随水,又是几声,蜿蜒婉转,从琴弦中流淌而出。这是许恒特意为岳棠眠所做的“忘情”一曲,技巧并不繁杂,却很有闲愁情致。那时,许恒读到“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倒生出无尽感慨。早知情之一字,给世人带来如此多的辛酸苦楚,还不如连那一丝丝的甜蜜也弃之不要,两两相忘,无拘无束。许恒每每想到,心中感慨,便做成此曲。
琴声低回。他不住地想起当年,他被燕拂救回青峦庄,悉心医治,等他能够自己下床走动之后,便再也没有人理。燕拂一直说,雪姣没有姓氏,不是人的名字,许十六也不算名字。于是,他便说,自己叫许恒。人是脆弱的东西,可是人的心也许能亘古不变。
于是他按照许恒的名字,登记成门客。每个月,都会有人按照新进门客的标准,为他发放俸禄。他知道,在天香楼那夜,会披着他的衣服,带着泪痕跑过来看他的伤势的女子,如今是高高在上的庄主。而他最好的报恩方式是完全消失。他伤了膝盖,再起舞摔伤就会终生残疾,他本也过厌了被人肆意玩赏触碰的日子。他终于能吃那些自己眼馋了许久的食物,他知道自己比从前一点一点胖起来,甚至是长个子了。可是吃来吃去,到嘴里也不过是那些味道。更何况他哀哀如离群之鸟,孤身一人,寝食难安,又渐渐清瘦下来。终于,他闲得无聊,偶然用两个月的俸禄,买下一张古琴。
他便日日抚琴。虽然琴技生涩,却觉得好像是有个人在和自己说话,翻着君子留下的琴谱,听着他们留下的声音,好像自己也和书里的君子靠近了一步。
直到又遇见她。那一夜,她在夜幕中飘然而至,她身形瘦削枯槁,好像随时会被晚风吹断,神情冷漠,步履缓慢,毫无半点鲜活气。他几乎不敢呼吸,生怕惊扰这只单薄的,羽翼伤痕累累的蝴蝶。面对她疏远客气的询问,他几乎不敢抬头看她,小心翼翼地斟酌每字每句。可是直到她不置可否,转身离去,他才惊觉原来自己最怕的不是触怒她,而是再也见不到她。
他不是君子,他是小人,他是伪君子,他是色胆包天的淫贼。他不知道是谁给他的勇气,居然在她第三次循曲而来,要转身离去时,他猛地扑上去跪在地上,抱紧她的腿。
“求你,不要把我当恩人供着。当我是一条狗,驱策我,让我伴随庄主左右也好啊……”
她冷漠的声音,听不出是震惊还是愤怒:“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想死无葬身之地么?”
“小人这条贱命,从来是不要也罢!可是别再扔下我自己!”
她微凉的指尖,挑着他的下巴,轻轻抬起他的头,对视:“不怕死?”
他听出她声音的颤抖,只是贪婪地将她的腿抱得更紧:“春宵一度,死也甘心!”
她凝视了他一会,颤抖着抬起食指,在唇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全身的血直冲头顶,站起来一把将她抱在床上。
琴声缠绵悱恻,激越如冰川消融,澎湃涌流。他就这样在暗处,不见天日地,守了她二十年。她那时每每不愿意在他面前宽衣,其实他第一夜就知道,她必定是有过孩子了。断断续续的一年,终于又是一个晚上,她又找借口搪塞,疾言厉色地叫他熄灯不许看。他终于厌倦了熄灯,披好衣服,跪在地上:“小人死罪。小人知道,少庄主是庄主所生。是孟钧之子。”
“你……!”
“庄主杀我灭口吧。我早就说过,春宵一度,死也甘心。算下来,也是千百度了。”
她一脚踢过来,又狠狠地胡乱打他几巴掌:“去死!”却终于不安地抱紧他:“求你,别给任何人知道。我不能……我不能……”
他无奈地笑了笑,他记得她发丝柔软缱绻的触感,他几乎不假思索:“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琴声淅淅沥沥如雨,仿佛雨中独行,欲语泪先流,声声啜泣哽咽。他从未被人如此珍视,他甚至能用自己攒下的俸禄,收留别人,为别人赎身。他终于知道,自己从前是连狗也不如的东西。他曾经数次自尽,每每都不敢下死手,终于还是被人所救。那次他服毒之后,燕拂便再不会给他任何毒药,洛城的药铺也不再随意售卖砒霜等剧毒。他其实觉得庆幸,他就是这样胆小的一个人,他没胆子活着也没胆子赴死。
一场大雨,雨后,他在路边看到弹月琴的胡诚达。这人衣不蔽体,胡子拉碴,肮脏凌乱。他坐在路边,边弹边唱些俏皮曲子和吉祥话,嗓子已经唱哑。
没花钱,甚至只是请了一碗清汤面。许恒起身,冲着狼吞虎咽的胡诚达作了个揖,小心翼翼地问道:“能否拜胡先生为师?拜师的费用……”
“什么费不费用。”胡诚达抓起掉在桌子上的半根面条,塞进嘴里,“每天管我两顿这样的饭,找个狗窝马棚给我住。学好了我就走。”
许恒当场拜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