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乐师的住所。
许恒将男子住的房间都看了一遍,又去女子居住的房间门口。守门的侍卫是他们自己从庄里带来的,自然认得他和祁清霜,见了他们便行礼。许恒还礼,走到门口敲了敲门:“顾师父。”
顾言的声音:“谁?”
“许恒。”
脚步声。
开门。
顾言此时长发半挽半落,披着外衣,看来已经准备入睡了。她微微打了个哈欠,先向祁清霜行礼,而后问许恒:“有事?”
“没什么。来看看你们住不住得惯。”
顾言打量了他一通,语气从未如此柔和:“大家住的挺好的。许恒,你先管好自己吧。好好休息。我肯定不让大家受委屈就是了。”
许恒点了点头:“顾师父也辛苦了。告诉大家,回去还有赏。”
顾言嫌弃地摆手:“得了得了,什么赏不赏的。赶紧给他们伺候好了,赶紧让咱们回家,比啥都强。”
许恒被逗笑了,连连点头:“那不打扰了。”刚要转身,却被人拉住衣袖:“师父先别走!”
许恒无奈地应道:“小婉,你什么事?”
顾小婉讨好地揽着他的胳膊,嘻嘻赔笑:“师父没听出来,我一开始的短歌行,错了几个音吗。”
许恒轻轻打了一下她的脑袋瓜:“还好意思说。改了旧的错新的,缝上这边漏那边,就没有工工整整的时候。我真是奇怪了,第一节你熟练,平日闭着眼睛都不会错。第二节你往日错的多,今日倒熟练,音准也到位。你说你是紧张呢,还是没练好呢,还是我打得少?”
顾小婉终于听到这句质问,不情不愿又无可奈何地摊开手:“请师父责罚。”
许恒见她这可怜巴巴的样子,心一软:“算了。暂且记着。再错,回去一并罚。”
顾小婉一听要一并罚,吓得抓紧他的衣袖:“师父可别攒着了,我看就错一次罚一次,徐徐图之。要是攒着一起,恐怕手要打烂了。”
沈舒之听了她们叽叽喳喳的闲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顾言身后,笑眯眯地插嘴:“小婉这鬼丫头是这么说。可是,谁出门带着打手心的戒尺呢。”
许恒刚要说不然就算了,却见沈舒之一直背着的手拿到面前,手中赫然是一把短短的戒尺,脸上仍是笑眯眯的:“我听小婉错,是因为许乐师开始的几个音发飘,小婉坐得离你近,没想到你会音不准,不免叫你带跑了去。许乐师自己说,该挨几板子呢。”
许恒闭了闭眼睛,只好摊开手:“徒儿有错,是师父无能。都招呼我吧。”
沈舒之终于逮着机会,有些得意,挽了挽袖子,酝酿了一下,将他每只手狠狠打了两尺子,火辣辣的疼。许恒没想到她真的下狠手,疼得攥了攥手心:“这下沈乐师气顺了吧?气顺了,就好好地练习。谱子定了还是先练熟了,改不改的再说。”
沈舒之刚觉得气顺了些,被他一提,脸又一酸,冷哼一声,转身就走。顾言笑着摇头:“快别惹她了。还不是你说要改谱。我那时就不同意,也就舒之愿意陪你。改一次,舒之就要熬几个夜。改了整整五版,谁知你吃错了什么药,一觉醒来,又说古曲最有韵味,不改了。要是我,也恨不得活撕了你。”
许恒不好意思地应道:“下次不瞎改就是了。沈乐师心思精巧,技艺高超。只是蒿里行本就古直悲凉,过分炫技反而显得腻味,少了沉郁凝练之感了。”
沈舒之的声音:“再叫?”
许恒只好应道:“小人滚了。”说罢向顾言摆了摆手,灰溜溜为她们关了房门。门口的侍卫看着他偷笑,祁清霜笑着训他们:“严肃点。”许恒见他自己笑得开心,反而觉得有意思,也无奈地笑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呀?”
祁清霜小声说道:“这怎么能相提并论。我素日笑许乐师笑得惯了,许乐师见怪不怪。他们也笑,成什么样子了。”
许恒想起平日被祁清霜怪笑,脸一红,幸好隔着面纱看不见,只又羞又气地轻轻推了祁清霜一把。二人一路上没有认识的人,不敢闲聊,沉默着回了住处。
门一开,一股子烟味。许朗正拿着手帕搭在水盆边,见许恒回来,说道:“师父,刚换的水,你快洗漱吧。胡师父洗过了。”
许恒摆了摆手:“你先洗。”说着走到胡诚达身边,用衣袖扇了扇烟气,拿走他手中的烟袋:“师父,这都要睡了。把小朗熏得待不住。”
胡诚达咳了一阵,清了清嗓子,声音嘶哑:“明天就死的人。今天叫你管了?”
许恒无奈地闭了闭眼睛:“别瞎说了。快睡吧。明天,要给赵大人他们演奏。”
胡诚达一把扯去他的斗笠面纱,许恒知道自己脸上的伪装吓人,连忙一扭头:“师父。我还是戴着吧。”
胡诚达将斗笠扔在桌子上:“屋里没别人。你脸上的也揭下来吧。”
许恒摸了摸脸上的伪装,压低了声音:“太费事了。揭来贴去,容易坏。”
胡诚达恨铁不成钢地打了一把他的后背:“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还以为自己是十四五岁那时候。你现在,也是老大不小,胡子要一大把了。如今你光着送到孟钧床上,他还当你是美娇娘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