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恒听了这话,紧张地看了看许朗,许朗仍是沉默着,自己躺在床上,只是裹紧了被子。许恒轻叹一声,坐在胡诚达对面,声音几乎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我是没皮没脸的无所谓,小朗年纪还小。师父说话还是注意些。”
胡诚达怪笑两声:“我这老兔子,和小兔子说些做兔子的日子。倒听不下去了?”
许恒被噎得无言以对,只拉着胡诚达起身:“师父快去睡。”
门口,敲门的声音,是祁清霜:“许乐师。”
许恒连忙去开门,却见祁清霜为难地说道:“许乐师。是,孟将军有请一叙。”孟钧的手下见了许恒这脸,吓得一低头:“请许乐师收拾停当。孟将军请许乐师,带着琵琶过去,要听一曲。”
许恒愣了愣,有些磕巴地应道:“待我……待我收拾。”说着将门一关。胡诚达见他步伐踉跄,冷笑一声:“许恒你过来。”
许恒见他有话要说,加紧走了两步。却见胡诚达随手抽出许恒怀中的手帕,问许恒:“这是什么?”
“手帕。”
“洗的这么雪白。”胡诚达将手帕凑近鼻子闻了闻,“茉莉香。”说着,用这手帕狠狠擤了鼻涕,而后将手帕递给许恒。许恒抗拒地扯了扯嘴角,怎么也没法用手摸。
胡诚达见他嫌弃,反倒笑起来:“抱歉弄脏你这么香的手帕。你说,这到底是谁脏啊。”
许恒突然明白胡诚达的意思,眼眶一酸,说不出话来。胡诚达将手帕扔进水盆里,咳嗽了几声:“什么大不了的。洗洗晒晒,就干净了。”
许恒含泪应了一声。胡诚达轻叹着,拍拍他的肩膀:“该去就去吧。人,生有处死有地。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许朗突然从床上坐起来:“师父,我陪你同去。”
许恒呵斥道:“你老实点。”
许朗抓起自己的箫:“我为师父伴奏。”
许恒凝视着许朗。他被许恒赎出来的时候十三岁,现在也才十六岁,比许恒矮了一头。他身形纤弱,步态改不掉的妩媚多姿。皮肤雪白,雌雄莫辨的清秀眉眼,眉间一点朱砂痣,低眉敛目,楚楚可怜。因为年纪渐长,多了些清癯的俊逸和风情。
许恒看着看着,心急如焚,拎着他的衣领到镜子边:“自己看看自己。送羊入虎口么?还是你有心攀龙附凤,勾搭恩客?你今晚出这个房间半步我打断你的腿,大不了养你后半辈子我说到做到。师父你看好他,我去去就回来。”许恒说着,戴好斗笠,抱起琵琶。许朗呆呆地趴在妆台边看着自己,刚要起身去追许恒,已经被许恒关在门里。
摘星楼。
一层又一层侍卫。
许恒抱着琵琶,慢慢地登台阶。孟钧从前就喜欢住在高处,说是站的高望的远,心怀辽阔。
似有若无的琴声。
回忆席卷而来,许恒一阵无力,腿一软,几乎要跌倒在台阶上,被祁清霜一把搀住。他的手臂坚实有力:“许乐师。你放心。”
许恒说不出话来,只是沉默着,缓了两口气,慢慢接着往上走。
房门。
“许乐师请吧。”
太熟悉的声音,甚至是这微微带着叹息的语气。
是孟钧亲自开门。时隔多年,许恒再次和他离得这么近。他的面纱似乎被孟钧的呼吸扰动着,几乎站不住。孟钧搀了他一把,盯着面色冷峻的祁清霜,沉声说道:“洛城的使者,用音韵传来友好的消息。我自当以礼相待。”
许恒轻轻拍了拍祁清霜:“孟大王,气度不凡,怎会为难我这小小乐师。祁大人门口稍等吧。”
祁清霜只好等在门口。
门被关上了。
灯光昏暗。孟钧又点了两盏灯。这屋里,桌椅床架都是紫檀木,精美的雕花,看起来有些古旧。高大的架子,摆着奇珍异宝。孟钧引着许恒坐在书桌边,拿过他的琵琶放在桌子上,亲手斟茶,茶杯放在他面前。
淡淡的茉莉花茶香气,沁着两片鲜薄荷。手摸了摸茶杯,微微发烫却握得住。从前雪姣略有名气之后,便只喝这样的茶。虽不算名贵,却很是磨人,茶多了苦,薄荷多了辣,太烫了不能入口,冷了风味尽失。当雪姣耍小性子,用慵懒的骄矜语气勾着“恩客”的兴趣,便会得到无数金银珠宝,让他拿去喝茶。
头上的斗笠被摘下去。
许恒被吓了一跳,刚要说话,却被孟钧语气微凉地打断:“脸上的东西卸了吧。”
许恒呆若木鸡。孟钧烦闷地叹了口气,起身到窗边,微微将窗户开了一道缝透气:“屋里没别人。”
许恒只好将脸上的伪装卸去。孟钧一回头,看到的是多年不见的这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