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飞骥鼓掌起哄:“府上竟有如此高明的乐师。那位乐师,如何不大大方方地相见?”
许恒仍是戴着斗笠,放下琵琶,向众人行礼。他的声音故意压得模糊嘶哑:“小人许恒,见过诸位大人。”
“这位乐师,如何不见庐山真面目啊?”
许恒嘲讽地笑了两声:“诸位大人,听曲是为了助兴。小人相貌丑陋,这个,掀了斗笠,诸位便全无兴致了。”
赵飞骥将他从上至下细细打量了一翻,冷笑:“素来听说,青峦庄有一位貌比潘安的许乐师,才华了得。”
许恒一愣,插科打诨地抢着说道:“哎呦,哪个烂了嘴儿的胡乱说。羞煞我也。诸位大人,英武不凡,玉树临风。这个这个,小人形容猥琐,见了诸位,那好比哈巴狗儿遇了老虎。哎呀,羞死我啦。”
岳棠眠能想象他斗笠下的表情,被他的语气逗得噗嗤一乐。众人也跟着哄笑起来。岳渊看到许恒正局促地揪扯衣袖,心中泛起一阵悲凉。岳棠眠见众人笑够了,对岳渊说道:“给你请了这么好的老师教琴艺,可要好好学。许乐师大概是吓坏了,你送他回去休息吧。”
岳渊忙不迭地点头,跑过去掺着许恒。许恒的手指很是苍白,微微有些发凉,轻轻攥了他的手腕一把便放开了。宴客厅的门一关,门外是正午的阳光,可许恒只觉如坠冰窟,浑身发冷。脚下一软,差点跌在地上,幸好被岳渊搀住。
岳渊小声说道:“师父。姑姑不是故意用你取乐。”
“我知道。庄主是不想大家刨根问底,要我揭开面纱。”许恒在阳光下,仍打着寒战,“少爷。这次宴会,是叫你见世面,快回去吧。”
岳渊听出他语气的颤抖,便搀着他更紧:“师父。你叫我小鱼儿就行了。”
“小鱼儿,刚刚看到,学乐学舞,不过是供人取乐的低贱玩意儿。还当我是师父吗。”
“伯牙子期,高山流水。高低本在人心。师父的乐曲,技法,情趣,我觉得像天那么高远,震到凌霄殿去了。”
许恒被他逗得轻笑出声,努力压着哽咽:“好孩子。即便我明日就要挨千刀万剐。有你这一句也值了。”
“师父别这么说。”
“你长大了。早该知道我以前是做什么行当了吧。”
岳渊被问得说不出话来。他当然知道,当年,是姑姑偶然从天香楼,几十两银子,赎回曾名满天下的“花魁”雪姣。之所以只值几十两银子,是因为这位最擅舞技的雪姣,练舞时伤了膝盖,从此之后再不能起舞。加之年岁渐长,已经不受那些人的喜爱。
许恒听到他的沉默,更觉悲凉:“那姓赵的。我认识。他想必也认出我来了。就是那么认识的。”
当时,雪姣一舞千金。能欣赏舞姿的,已经少之又少。能赏到床上的,也就那么寥寥几人。他当然记得,那些温存触碰,对于他来说无异于凌迟。他会记得,记得永生永世。
岳渊没法说出话来。
“倘若哪一天,我伤了庄主的名声。我自己下不去手。小鱼儿,杀了我吧。我不会有半句怨言。”
“为什么?可是师父和姑姑是清白的。就算,就算。就算……”
许恒心虚地打断他:“就算我从不是你师父。到时,你只当我是路边一条癞皮狗。让我死的痛快点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