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灯火明灭。
许恒心烦意乱地抱着琵琶,一个音也弹不出来。
轻轻拨了一下。
不成曲调。
他一声长叹,将琵琶放在桌子上,无力地垂下头。
敲门声。
“谁?”许恒警惕地看向门口。
“我。”岳棠眠的声音。
许恒起身开门。门一开,正是她进屋来,还没来得及说话,被她抓着肩膀便在嘴上亲了一口。
许恒吓得脸色一白,环顾四周,幸好并无旁人,只有祁清霜在门口,正背对着他们。许恒连忙拉着她进屋,关好了门,低声斥责:“干嘛?不要命了!”
“干嘛?亲都不让亲了?”岳棠眠不满地揪了一下他的嘴。
“姑奶奶。这是哪里?”
“你的狗窝。”岳棠眠说着,在他屋里晃着四下打量了两圈,而后随便坐在他床边,半歪在他柔软的棉布被垛上,扯了扯厚重的天青色床帐,“好香。一丝灰也没有。总拆洗它做什么。”
许恒吓得将她从床上拉起来:“活祖宗。我问你这是哪里?”
岳棠眠被他紧张的样子逗笑了,顺势依在他怀里:“这么小的胆子?今天白天,大庭广众,你那一曲,简直是艳惊四座。”许恒刚要推开她,可是她依在怀里,淡淡的,她特有的暖香气,像是檀木匣子里储着的一抹浅浅阳光。他说什么也撒不开手,却不敢抱得太紧,只这么木讷地僵持着。
岳棠眠早猜到他又是这副样子,拉着他在床边促膝而坐,将床帐放了半边下来。许恒本也只点了一盏灯,床帐一落,便看不清她的容貌,只看到她那双亮闪闪的眼睛,正认真地望着他:“你又要睡不着了是不是?我会陪着你的。后半夜我再走。”
“你不必这样。”许恒终于无法抵挡,扑进她怀里,“我知道今天绝不是你的本意。我都知道。”
“许恒。我小时候,我娘请了很多名师大家,教我学琴。我没资质,学不出名堂。但你真的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乐师。你这曲霓裳羽衣,我好像是第一次这么完整地听。想想你有那么多曲子,我都没完整地听过,却都挂了我的名字。被人问起来,我那个心虚呀。”
“我终究给你添了麻烦是不是?”
“怎会?我觉得很荣幸。只是,总觉得好像偷了你抢了你,怕你心里不平。”
许恒被她有些雀跃的语气说得心里一酸,低下头,双手摩挲着她的手,泫然欲泣:“你喜欢就好。我实在没什么好东西可以送给你。”
“有你已经很好了。”岳棠眠说着,渐渐脸红起来,语气也不自觉地更加轻柔,“其实,其实我总是想。如果没有你,我这后半辈子。唉。”
“我还是那句话。以你的人品,样貌,才华,身家。可以找一个好过我千万倍的男儿。”
“其实那样的人,也不是没碰见过。”岳棠眠眼神一黯,“我一直都很后悔,错过了千万倍好的男子。所以,一扭头又碰到你这个有百倍好的男子。我肯定宝贝一样地珍惜。”
许恒被逗得又哭又笑,抹了一把眼泪:“你这张嘴。骗得我团团转。一个字都说不过你。”
岳棠眠抬手为他擦去眼泪:“我说你是天下最好的男子,那是昧良心。千万当不起,百里挑一还是当得起。”
“好。你说我当得起,我便当得起。”他忍不住抓住她的手,轻轻吻了吻,又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就像你说的。我总觉得自己这不好那不好,不是降了你的身段吗。”
岳棠眠轻叹一声:“你知道就好了。所以,那个姓赵的。”
“当年他教小鱼儿习武,我就说他不配。可是他到底什么时候猜到我的。难道是当年?”
岳棠眠摇头:“绝不是当年。那时候,庄里也就你一个乐师,除了我都没有人听曲子。姓赵的压根没见过你。如今,庄里的乐舞渐渐兴盛,人多嘴杂。”
许恒听到她语气逐渐转冷,连忙握住她的手:“你别。这谁也不怪。大家,都是苦命人。对我都不会有恶意。”
“许乐师貌比潘安这种话,我不想再被乱七八糟的人听到。你告诉他们,我也会告诉他们。庄里的乐师舞姬,都是你管的。你能管好是最好。倘若你管不好,那就是我管了。”
“我明白。”
岳棠眠想了一会,眼神更冷。今天,那家伙是逼着她一定要作曲。她为了不丢人,一定掏出家底招待客人。恐怕,是早知道许恒在这里,只等着他出现便能确认……如果把这些事尽数抖出来……
许恒听见她久久不吭声,轻轻用手肘推了推她:“你回去吧。恐怕人多眼杂。”
却被她一把扑在床上:“倘若有朝一日事发,也别捉得冤枉。你明天就没有今天年轻了。”
“别闹,别闹。”许恒抓住她,“你也不看看这是哪里?”
“事不过三。问了我三遍就不许再问了。”岳棠眠心一横,将床帐一拉。
“祁大人还在门口……”
“他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在别院你怎么不说这话?”
“你也知道那是在别院。”
“废什么话。你真是上了年纪,用废话跟我拖延时间了。”
“你……”
凌晨。
许恒醒来,一摸床边,空荡荡的。他慢慢坐起来,呆呆地望着黑压压的帘幕。
外面好像下雨了,淅沥沥的雨声。
拉开床帐。
天色昏沉。她的衣服已经不见了,幽青的屋子里干干净净,好像她从没来过。他呆愣了一会,一把拉上床帐,将脑袋埋在被子里。
她的气息。
他终于悲从中来,肩膀一耸一耸地啜泣着,努力地不哭出任何声响。
敲门声。并不用力,不疾不徐的,很真切。
他一个激灵,擦干眼泪,摸了摸自己身上,还好还好,穿着里衣。他爬下床,点了灯,不放心地巡视了一圈这间屋子。
敲门声又响了起来。好像在催促他。
他最后用手帕擦了擦眼睛,慌慌张张地问道:“谁?”
“许乐师。我是如絮。”
“哎呦,如絮姑姑。”许恒在里衣外面草草披了外衣,开了门。门口是一个年过五旬的老妇人,衣着朴素整洁,伞夹在胳膊下撑着,一手提着灯,空出一只手敲门。她斑白的头发梳做齐整的发髻,笑吟吟的。
许恒曾经见过如絮,都是在新年的夜宴上。他能远远地看到老夫人的影子,又能领到如絮给他们发到手里的赏钱。这位如絮姑姑,好像总是这么笑着,语气柔和。那老夫人,却不曾真切地见过,只远远听过她冷峻的声音。又道听途说,那老太太的心比声音还要更冷更硬。
许恒连忙请她进屋:“姑姑快请进。这么大的雨,姑姑怎么来了。”
如絮笑着摇头:“我就不进了。扰了许乐师清梦,真是抱歉。老夫人昨日就听说许乐师一曲霓裳羽衣,轰动了半个洛城。老夫人喜好音律,所以想请许乐师为她弹奏一曲。一大早就起来,等候许乐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