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饮。丝竹管弦,觥筹交错。
岳棠眠端着笑意,打量着在座的每一个人。众人有的在互相敬酒,有的在欣赏歌舞,有的自顾自地吃东西,有的原本在盯着她,见她看过来,端起酒杯向她示意。岳棠眠也端起酒杯,用衣袖一挡,浅浅抿了一口。
刚刚放下酒杯,岳渊凑到她身边,为她斟酒:“姑姑。茶要半,酒要满。”
岳棠眠暗暗拧了他一把:“小臭鱼儿。当你姑姑是酒仙?”
岳渊调皮一笑,低声说道:“已经酒过三巡。姑姑脸不红,心不跳,身上也无半点酒气。还不算酒仙?”
岳棠眠有些心虚。她不会喝酒,往往用水代酒,好在从无人在意她到底喝了多少,只要她能跟着一起举杯就行了。岳渊瞟了席间那些红着脸谈笑的男人们一眼,说道:“恐怕一会就有为老不尊的扑棱蛾子。飞过来讨你嫌。”
岳棠眠只好拿起酒杯,碰了碰岳渊的壶:“小鱼儿海量。请吧。”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而后挑衅地将酒杯倒扣给他看。岳渊被逗得一噘嘴,将壶轻轻往桌子上一磕,低声嘟囔:“不识好人心。”
岳棠眠笑着摇头,正要再调侃他两句,却听丝竹管弦之声已停,一个男子喝醉了的高声:“都说青峦庄庄主,雅好音律。谱出来的曲子独树一帜。怎么还演这什么,鹿鸣,去哪里都听得到的曲子?”
岳渊早就认出他来,此时更忍不住皱眉头。这人叫赵飞骥,曾任前朝大将军,数次挂帅出征。可惜新朝建立,他这个大将军招降之后,也从青云之巅堕入污泥。
岳渊小时候,还曾拜他学艺。他那时身材健硕,擅用重戟,很得岳渊喜欢。后来,岳渊却看到他调戏自己的侍女。那时岳渊年纪尚小,还不懂什么是调戏,只知道翠儿姐姐常常哭着说这家伙欺负人,跪着要少爷可怜她。便也称不喜欢。岳棠眠不想他失去对习武的兴趣,加之他年纪小说不清话,岳棠眠并未追问,只好生给了赵飞骥一笔钱,请他离开了,又另请了名师教岳渊用枪。此后便听说,赵飞骥远赴边陲,多年也没再见过。想不到,多年后他又作为不速之客归来,赶上了这一场遍邀武将的宴饮。又一改曾经对岳棠眠的敬重,如此轻佻不可一世。
众人都不做声,看向岳棠眠等她答话。岳棠眠一边轻轻摆手,示意乐师舞姬都先退场,一边笑吟吟地应道:“所谓众口难调。今日到场的朋友们,都是自五湖四海远道而来,喜好不尽相同。嘉宾云集,鼓瑟吹笙。不敢说出彩,不叫诸位听了厌烦也就是了。”
邓建仁自斟自饮,慢悠悠地打圆场:“庄主所言甚是。如今烽火连天,战乱不休,有如此雅乐得赏已是万幸。”
又有人附和道:“听闻赵大人,这些年来游走边陲,难道久闻山歌村笛,听聋了耳朵?”
众人都笑起来。赵飞骥似乎并没有半点局促或者恼怒,只是叫侍奉的小厮斟酒。酒喝罢,众人也不笑了,赵飞骥接着说道:“这些年我虽人在边陲,却常常听到仙乐妙音,据说许多是失传古籍,经岳庄主搜集谱曲,妙趣无穷。尤其是《霓裳羽衣曲》,据说颇有杨妃醉舞之神韵。岳庄主有如此手艺,怎么只给我们听这些,俗不可耐的曲子?”
岳棠眠听得暗暗咬牙。且不说那些曲子,实际上是许恒所谱挂在她名下,她根本没有那么高超的技法。只说奏乐。凭什么用她取乐?
岳渊听得火起,正色说道:“如今山河破碎,大家欢聚一堂已属难得。如何比唐玄宗,作此靡靡之音误国,消磨志气。”
赵飞骥冷笑:“渔阳颦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庄主不愿自比红颜祸水,因此不愿做曲。但此曲成于开元盛世,所讲乃是求仙得道之超脱境界,曲子本身有何罪过?庄主不愿做此曲,府中就无人能做此曲了?”
席间气氛早已有些尴尬,有些人已经显示出不耐和不悦。岳棠眠宴请众人,是为了商议能否收复东南以打开水路。这些人一见,她是这么个小小女子,本就有诸多轻视。倘若闹得不欢而散,显得没有主人气度,就更难服众了。
岳棠眠只好若无其事,挂着笑意,不疾不徐地说道:“既然赵大人痴恋此曲,我自当尽一尽地主之谊。庄里确有乐师舞师,将此曲与舞蹈编为一体,飘然确有仙人之姿。请诸位稍待。”
不多时,宴客厅已经重新布置好,舞姬只换了衣服,没时间再重整发饰妆容了。大门一关,乐师并未坐在一起,而是围坐一圈。唯独一个乐师戴着斗笠面纱,抱着琵琶,佝偻着坐在门口,似乎希望自己埋进尘土里。众人都好奇地看向他,却见他自顾自地,熟练地调音,继而拨弦。
随着琵琶,琴瑟笛箫,鼓钹铙磬,渐渐随之入乐。岳棠眠闭上眼睛细赏乐曲。这一曲用了十二个乐师十二样乐器,并没有坐在一起,而是在房间内零散错落。于是每位宾客听到的乐曲都有细微的区别,却并不凌乱,反而有锦绣密织,舒缓畅达之感。仿佛身处缥缈仙山,薄薄云雾缭绕,仙人白衣胜雪,金光璀璨,纵情谈笑。岳棠眠总是能听到其中若隐若现的琵琶声,便好似跟着他的心绪,看到仙人的喜怒哀乐。可这些喜怒哀乐好像只有那么浅,最终幻化成山巅的一声舒啸,随风消散。
乐曲渐歇。
屋里一片安静。好像怕什么声音赶走了尚在盘旋的余韵。
岳棠眠盯着琵琶乐师的面纱,抬手鼓掌:“妙极!”众人这才大梦初醒般,随着一同鼓掌叫好。岳棠眠说道:“此曲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