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泽市，末春正午。

铅灰色云层越压越低，像一大块浸满了水的脏海绵，十字路口狂风骤起，卷起一个塑料袋子不停飞旋，路边行人匆匆，谁也不曾分给旁人一个眼神。

林湫把车停在路边，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捏着手机，整个人瘫坐在驾驶位上，眼中晦暗不明，直到噼里啪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如兽嚎，似鼓鸣。

咚咚咚——

车窗划下，一个约莫二十岁的男子头顶着公文包出现在林湫眼前，身上的西服明显不太合身，脸上青涩未褪，看上去是刚进入社会的实习生。

“哥，方便捎一程吗？”

叫出租车来不及了，周围的车也多是接了人就走，只有林湫冒着雨坐在车里，似乎也是在等人，可他也没拒绝，把车门打开，温声点点头：“上来吧。”

“太感谢了。”

男子麻溜上了车，车内是好闻的薰衣草香味，他这才发现，车主年纪也不大，看上去甚至比他小，只穿了件单薄的白衬衫。

修长又白皙的脖颈露出半截来，微卷的发丝耷拉在领口上方，上面有两个发旋，放在方向盘的两只瓷白手臂，指节分明又修长。

男子生出些莫名的羞赧感，唇线紧绷，但还是鼓足勇气拿出手机：“哥，方便加个微信吗？我把车费转你。”

“不用了。”林湫淡淡道，连头都没回，“去哪里？”

“正信律所，多谢了。”

林湫呼吸一顿，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本市最好的律所，前途不错啊。”

“哪里哪里，只是个实习生而已。”

男子这下更羞涩了，伸手摸摸后脑勺，随后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塞到林湫身旁的扶手箱。

“这是我的名片，下次我请你吃饭好吗？怪不好意思的，把你车都弄脏了。”

“不用了。”

拒绝的声音都这么好听，男子在心里默想，尽管被连拒两次，却浑无恼意，厚着脸皮问：“哥，你叫什么啊？”

话一出口才觉得不太合适，就搭个车而已，还问人家名字，刚想说“不好意思，冒昧了”，下一秒林湫回道：“我姓林。”

林，好姓氏啊。

很快，车在路边停下，正信律所到了，男子只好依依不舍下车，叫了声“林哥”，然后挥手告别，那张名片稳稳停在车内，林湫一歪头就能看到。

他拿了起来，又随手丢进箱内。

样式一模一样的名片，他曾经也有过，正信律所的传统——给新人印专属名片。

林湫看了眼手机，下午两点半，男朋友那一栏静悄悄的。

心里隐隐有处地方刺痛得厉害，他默默点进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语音，他手一抖，熟悉的声音就在车里响起。

“林林，我爱你，记得多休息多喝水。”

车窗外，黄豆大的雨砸到小片小片水洼里，林湫最后看一眼，手搭在方向盘两边，脚一踩踏板，决绝离去。

“时候到了。”林湫喃喃道，惨白的脸上覆盖着淡淡的笑，笑容却很坚定。

雨刷来回动作，却只能勉强维持一刻的清晰视线，很快又被水流覆盖，只能一刻不停地勤奋工作。

林湫成年那年就拿了驾照，从来没出过车祸，最多也就是蹭破点皮。

不远处的十字路口，一辆黑色迈巴赫正稳稳向前行驶，车牌号清晰入眼。

就是现在！

林湫紧咬下唇，猛踩踏板，原本漂亮的桃花眼此刻瞪得浑圆，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狠狠钉在眼睛里，车轮翻滚，听候主人的命令以一种不要命的速度往前冲撞。

现在是午后低峰，这条路上没有其他车了，是他等了好久的好机会

在两辆车相撞之前，林湫忽地笑了。

嘭——

天旋地转，挡风玻璃碎裂，整辆车像只倒翻的乌龟挣扎着无法翻身，安全气囊迅速弹出，冰凉的雨滴砸到林湫脸上，闭眼之前，他看到路边绽放了一朵小水花，干净的、完整的、漂亮的小花。

完成夙愿，是件值得庆祝的事儿，要放礼花的。

他这样想着，在心里给自己放了一个小礼花，然后眼皮沉沉地垂下来，避免温热的液体流进眼睛里。

眼前是黝黑的一片，耳边倒是嘈杂得厉害。

“先生，能听到我说话吗？能的话握下我的手。”

他没反应。

直到一个女音闯入他的耳中：“伤者三人，无人死亡。”

话音刚落，他的手就抖动一下，紧接着做了一个简单的抓握动作。

应该一起下地狱才是啊，他想，但大脑供血严重不足的情况不允许他再思考，只能任由护士摆弄着他的身体，然后沉沉睡去。

卧室里，陆峤年醒来时脑袋还有些发胀，嘴里有股莫名的苦涩，床头正好放了一瓶矿泉水，他想也没想拧开就灌了一口。

清醒后才觉出不对劲儿来，身旁人呢？床单都是凉的。

“林林，林林？”

打开手机一看，已经下午三点了。

陆峤年的记忆还停留在昨晚和林湫的甜蜜温存中，也没多想，刚出卧室就接到了电话。

“陆总，林先生出车祸了。”

唰得一盆冰水浇在他头上，陈峤年牙间直打颤：“什么？！”

他跌跌撞撞赶到医院时，三个抢救室外都亮起了红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