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蕃求亲的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在京都各大官员府邸中激起了千层浪。

翌日，贝都国王子孚赛亦呈上国书，请求迎娶护国公主。

孚赛此举自有盘算。他笃定大盛皇帝绝不会应允，更何况通商协议尚需公主在京中斡旋。他不过是想借此提醒皇帝：今日若对吐蕃让步，明日便会有更多使臣效仿。大盛才几位嫡公主？此次求娶的是他妹妹，难保下次吐蕃不会将主意打到皇帝亲女头上。

为免公主误会，孚赛特意修书一封说明原委。不过这位王子也留了后手——他只说为王子求取，可没说是为他本人呐，万一皇帝脑子抽风真答应了，他还有一个十二岁的亲弟弟，小是小了点，不过养几年就大了嘛。横竖这步棋，他两头都不亏的。

林、陆二相、郑太傅上书皆反对，反对的奏疏如雪片般飞入宫中。公主在百姓与学子中声望极隆，朝堂大半官员对此事皆不看好，更有百姓联名至衙门请愿，恳请朝廷勿送公主远嫁。

远在西北的平西郡王也上奏书不赞此举，言辞激烈：让护国公主和亲，非但有损国威，更是对他赫赫战功的羞辱。

而宗室里有适龄在室女的，却暗地里盼着皇上点头。

高阳长公主跪在佛龛前喃喃祷告。她膝下有个十岁的女儿，兄长托她照看的襄阳县主也正值妙龄，本是托她在京都帮忙相看合适人家，若真被点名送去吐蕃，兄长定要与她反目不可。

“永嘉那丫头快应下吧……”她捻着佛珠暗忖，“她若远嫁，这京都才真是我的快活天地。”

义良王府书房内，巴陵郡公看着得意忘形的弟弟，强压下扇他耳光的冲动——若不是占着嫡出身份，论才干资质，这蠢材怎配承袭王爵，自己只能是郡公？

“你倒是出了口恶气，可曾想过若永嘉坚拒不从，皇上会从谁家挑选和亲人选？”巴陵郡公深吸一口气，尽量平复波动的情绪：“我家中尚有九岁幼女，你莫忘了自己还有个待字闺中的妹妹！正是适婚年纪！”

“我不过是让曾给永嘉画过人像的画师，在哈吾勒珠面前透透风，谁让她平日就爱出风头？非要舞到人家面前，可见是天意如此。”

“你....”见与他理论不通，巴陵郡公拂袖而去。

在廊下遇见前来送点心的清河县主，她望着长兄铁青的脸色与书房内二哥难看的表情，眼中掠过一丝幽光。

尽管暗流汹涌，却无人敢在此时贸然进言。宗室成员皆如惊弓之鸟，唯恐被皇上想起自家有待嫁的女儿。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贺兰暨，此刻正奉诏入紫宸殿。连日的噩梦让她夜不安寝昏昏沉沉，又被大殿香炉中的袅袅麝脑熏得晕晕欲睡，按了按太阳穴强行打起精神。

“对吐蕃求亲一事，你作何想？”皇帝抬眸，他眉骨生得凌厉，眼睛凝着薄冰，无需多重的语气威仪便迫人般铺过来。

他刚从太后宫中归来，因永嘉之事受了训斥，此刻心气正不顺。又见她病恹恹的模样，疑心她又是在作态。

“痴心妄想。”贺兰暨淡淡说出四字，强压下喉间不适，示意老冯奉杯热茶上来。

“看来你更中意贝都的孚赛王子？”皇帝修长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叩，眼底暗流涌动，存心要逗弄她。

“孚赛王子粗鲁无礼，头脑简单，怎堪与我相配？”贺兰暨翻了个白眼，暗骂到那人也是不聪明，让他走就走了？

皇帝挑起眉梢，心中腹诽——朕到觉得你俩无礼豪放的相宜。

“与吐蕃结盟关乎边境安定。父皇还在的时候就已经拒绝过他们一次，这是他们第二次开口，要是再拒绝...”——只怕要会心生芥蒂，朝沙州、玉门关伺机滋扰。

后面的话无需说出，他这个妹妹也明白。皇帝身慵懒后靠，面上却仍挂着惯有的皮笑肉不笑，让人看着心惊。

“我朝与吐蕃交战向来胜多败少，否则他们也不会年年朝贡。岂有战胜国反要嫁公主求和的道理？自古未闻。”

“这不是赔礼，是永结盛蕃的‘舅甥之盟’。”

“皇兄竟舍得我远嫁？您可就我一个妹妹了。”

“你把晋阳、长乐置于何地？”

“原来皇兄知道还有二公主、三公主啊。”那怎么光光传召她啊？贺兰暨垂眸把玩着指尖丹蔻，思忖是否该换种颜色？这还是他帮她染的颜色，她非要换一个！

“她们两年前都成婚了。况且吐蕃使臣指名要你。”

“他们要就给啊？我怎么不知道皇兄这般大方？”我还想你趴下给我当马骑呢，你答应么？啧！贺兰暨心生不耐，觉得胸口发闷，喉间如堵烈焰，“前朝肩负和亲使命的皆是宗室女，从未有真公主远嫁的先例。”

“你手段非常，如今半个朝堂都为你发声。探子回报，吐蕃实权掌握在摄政太后金雅氏手中，待你嫁过去，不出两年斗倒她，摄政吐蕃。届时大盛岂不费一兵一卒，便实行大一统了？”皇帝语声轻缓，辨不出是玩笑还是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