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暨呛得一口茶直咳嗽,心想这究竟是在说金雅氏,还是在影射她?还是要夸他‘深谋远虑’这般看得起她。
“那巧了,四皇弟姿容清俊,定合金雅太后心意,便让他去和亲吧,何必曲折。”她唇角微勾,“再说朝臣为我说话,不过是因这事太过荒唐。譬如林相,素来与我不睦,可他为人古板正派,反对是出于维护国体、顾全大局。”
皇帝气噎语塞,“你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相传《穆天子传》中所谓的出游,其实是带军巡境,征战四夷,西至昆仑,败于西王母,仅剩穆天子一人,却能哄得她设瑶池盛宴,备下回国的装备。又说穆天子活了一百零五岁,正是得了西王母传授长生之术。皇兄这般英俊,不妨也试试?”
“胡闹!”皇帝脸色骤沉,被她这副混不吝的模样激怒。殿内空气瞬间凝滞,弥漫着危险的气息。
见皇帝神色与梦中那般冷漠重叠,贺兰暨心头火起。我胡闹?若不是他故作犹豫,她的白貂怎会受惊跑丢?!
更可气的是那没良心的白貂,明明我就只骗他一个,难道就不是对他的情意了?难道不成婚,往日相亲相知都是假的吗,那些耳鬓厮磨、惺惺相惜皆不作数了?
你想让我嫁、他想让我嫁,怎么,不嫁人我还不活了?!
“我就闹了,又怎么了!”
贺兰暨指节发白,胸口剧烈起伏,戾气横生,猛地将茶盏掷向贺兰晔。
皇帝侧身闪避,茶盏撞上身后蟠龙壁,碎裂四溅。残余茶汤在金线龙袍上泅开污渍,壁上镶嵌龙眼的珍珠竟被盏沿击裂。
“放肆!”贺兰晔盯着袖袍上刺目的黄褐色茶渍,瞳孔骤缩,不敢相信有人敢如此冒犯天威。乌云蔽日般的怒意在他眼中翻涌,指着贺兰暨的手指微微发颤。
帝王雷霆之怒,殿内侍从皆匍匐在地,冯内侍更是蜷缩着身子抖如筛糠,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怎么会有人敢拿杯子砸圣上的?小祖宗们,我不禁吓得啊,还想多活几年!
“来人,把...”,一时间,杖责、囚禁、训诫种种念头掠过,反倒让盛怒中的皇帝顿住了,只一个劲儿得深喘息,像个灌了风呼呼作响的袖袋。
“看不惯我便送我走好了,横竖也不是头一遭!”
贺兰暨说罢转身便走。
对啊,凭什么只有她一个人受气啊?看到别人气得跳脚,贺兰暨觉得她心情舒坦多了!
在宫道上遇到正欲面圣的陆引章,她无耐心周旋,欲径直离去。
陆引章却将人拦住,神色淡淡,褐色瞳孔在阳光下入琉璃般通透。
“你不会去和亲的。”所以...不必担心,他开门见山,如霜般面孔看不出任何情绪,语气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些许安慰。
贺兰暨微讶:“我知道。”
陆引章凝视她眼中的从容,明白是自己过分忧虑了,半敛着眸遮住了晦涩眼色:“殿下如有需要,尽情吩咐微臣。”这种事,他不会允许发生第二次。
“多谢。”贺兰暨浅笑,确认他无他事,便告辞离去。
回了公主府后,禁足思过、抄写佛经的禁令便到了。看着那龙飞凤舞的字迹,可知皇帝气得不轻。贺兰暨将手谕揉作一团,掷于墙角。
陶秋禾本是来送年礼,听闻公主因他擅自更改传灯仪式而惹来和亲之议,愧疚难当,几欲垂泪。
贺兰暨温言安抚,心下却觉蹊跷——以他的性子,断不会贸然行事。细问之下才知,原来是太常寺的大人曾来看排演,无意间对他授意,若能行传灯祭礼,如此大的荣耀,公主定会欢心。
贺兰暨暗忖,定是那个太常寺卿老匹夫作祟!她未说破,只宽慰了惴惴不安的陶秋禾,又让轻鸿将“浮光霁”中属于他的份例取来。
当两箱金锭捧出时,陶秋禾惊得目瞪口呆,连连推辞。解渴叶是他偶然所得,献给殿下本是心意。从原料到制成茶饼,他未出半分力,岂敢收此重礼?反倒给殿下惹来麻烦......眼泪都要把贺兰暨给淹没了。
推脱再三,陶秋禾还是不肯接受,他现在名气大,不然宫里的老师傅也不会对他扮方相一角服气,攒下金银不少,衣食住行完全足够。
只交还轻鸿,最后恳请将金子用于赈济——他幼失怙恃,在遇到师傅前,吃东家饭、西家菜,受了不少苦。前些日子听闻殿下设粥棚寒舍,陶秋禾也愿尽绵力,助那些如他昔日般困顿之人渡过难关。
轻鸿看向公主,贺兰暨微微颔首,命人将金箱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