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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提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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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没想回应他的却是一片死寂。静得只闻炭火细微噼啪。

贺兰暨缓缓直起身,不似往日相贴相亲。冷空气灌入二人之间,一片冷冽,她回望着他,声音空灵:

“我们这样不是很好么?”

裴知意笑容渐渐凝固,心下愈沉,蹙眉问:“我不明白。”这不是一举两得的事情么,彼此相处得这般好,又可解眼前之忧。

“这样不好么,你我之间,我只是贺兰暨,非裴夫人,你也只是裴知意,不是永嘉驸马,依旧携手相伴,一纸婚书有何重要?”

“可我需要!”他眸中燃着火,“需你只属于我,我只属于你!教旁人不敢觊觎,在世人眼中你我各占彼此一半!既可光明正大,为何要鬼祟偷摸?”裴知意伸手欲握她的柔软手掌,却被她强势地扣住手腕。

“你明日就可以正大光明的搬来公主府。我与你一同外出,从未遮遮掩掩。”贺兰暨浅笑。

正是因为这样,裴知意一直认为她心里有他,只是还没准备好,待时机成熟自然水到渠成。谁知她从来没这个打算!心口如遭重击,钝痛蔓延,他喃喃:“那我算什么?面首?上不得台面的男宠?”

贺兰暨蹙眉:“阿意你又何必自轻,你知我唯你一人。你我好便好,不好便散,何必添诸多责任负累?难道你呆的不开心?”

“负累?那将来呢?”

“将来?”

“是!将来!以后!”

贺兰暨从未想过,更没办法回答他的声声责问,心里明白他想要的是什么,心头不禁冷了半截,沉默片刻:“阿意,我成过一次婚,你说的那些,不是成婚就能实现的。不过家族利益交换、权柄整合,俗不可耐。你我皆明白人,何苦拘于虚礼?”

她不愿如此,见他垂眸不语,起身往炉中添炭。火星迸溅,声线淡薄:“上一刻我是权势滔天的嫡公主,下一刻我是无人问津的阶下囚。王侯牌匾成废土,权势俱化为飞灰。曾经我也十分痛苦纠结——我在世间究竟算什么,一路南下我带着这种痛苦困惑去寻找答案。身份、美貌、责任...我不纠结已经有的。昨日之日不可留,明日之日不可测,只求当下,不谈将来。”

她转眸看他:“或许你想听听父皇当初为了取我娘,对着卫家牌匾许下的誓言?说了好多个‘将来’、‘以后’......虽然大部分都实现了,他是千万人眼里的好君主、好丈夫。”有一次自己与母后闹脾气,赌气宿在卫府不肯回宫。外祖母对她说,因为母亲多年未有孕,又是一国之后,她不仅承担着贺兰氏和卫氏两头的期望,还有来自朝堂的压力,暗中求了很多方子,吃了很多药,所以怀上小暨儿非常不容易,小暨儿一定要对娘亲好。

当时的她不懂,只愣愣点头,后来她懂了,这就是成婚的含义,刨开里面一点意思都没有。

原先她不信,自己从来只赢不输,在婚事上怎么会不如意呢,她偏要自择夫婿,结果...

她望着跌坐在软垫上怔怔的裴知意:“我只要你,这样不好么?我不借裴家之势,也不利用裴家在武将间的名声,不逼你加官进爵,甚至你一事无成,如往日般吃喝玩乐,你不别扭,我便不别扭。如此纯粹,天下几男儿可求得?”

一直安静的裴知意忽地嗤笑,拎起见底的银酒壶,声浸寒冰:“纯粹?太可笑了哈哈!半壶翠涛酒,廖老都醉得走不动道,你却思路清晰与我论道。其实你酒量极佳,一壶荔枝酒根本不算什么,梅建那夜,你是佯醉装憨,将计就计,引我入韦府?”惊雷劈开迷雾,一切骤然串联!他只觉天旋地转,窒息难当。

“我是后手?当一切计划失败的保底选择?如若当时并不是我出现,也会有那什么楠瑜乐,北瑜乐,甚而那舞伎陶氏、画画之流供你择选?”

“如今你的计划成功了,成为权势在握的护国公主,再无人能动,便可弃我这挡箭牌了,是不是?”裴知意的声音颤抖,所以那些什么离不开他,对他的好,都是假象?他抚向腰间她取名“雪中梅”的玉佩,中间那抹猩红此刻刺目锥心。

他对她来说是什么?难逃掌心的猎物?任其摆弄的傀儡?万千首饰中最称心的一件?还想骗他,什么纯粹不过是借口!

贺兰暨听他旧事重提,指节骤紧,眸中晦暗翻涌。尖利指甲几乎刺破掌心。事已至此,她不愿再欺他。

确实,初时不过因那张脸合眼缘,裴知意生得对她脾胃,又甚有趣。自汀州脱困,难保无和亲摆布之险。她不想将这个可能交给老天爷,或者是皇帝的喜怒之间。若谋划不成,与裴氏嫡子的婚约恰可抵祸,她再在朝堂上徐徐图之。既无旁人比他顺眼,不妨用计先圈住。

她体质特殊,浅酌即面泛霞色。那夜舟中虽微醺,是她任由自己放空意识醉去,看到裴知意时已经清醒大半。他这般伶俐,或早或晚必因玉佩寻上门来。她顺水推舟留他在侧,其后亲近,确有几分蓄意。

裴知意还有何不明?轻笑出声,笑声中满是悲凉和自嘲,眼眶泛红,“好,我不挡你的路。愿...殿下永享喜乐。”甩袖决绝而去。

银壶坠地,酒渍斑驳,他身影消失刹那,贺兰暨再撑不住,跌坐在阴影里,裹紧了身上的毡裘,脸上一片冰冷,眼睛发涩模糊,指尖摸了摸,却干干的。

是啊,不是早就预料到他知道了后无非是两种反应,要么接受,要么离开,他不过选择了后者,自己还有什么觉得不甘心的呢。

褪下臂上的‘思意’玉环,砸向了梁柱。却未击中,玉环飞越廊柱,没入草丛雪堆,再无踪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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