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贺兰暨入寝时,一直昏昏沉沉睡不安稳,只觉得自己好像随着一片叶子飘荡入虚幻梦境,似幻似真,缥缈迷离。
周围的景象突然变化,轻鸿拉着自己,一脸欢喜给她梳妆,说贺喜殿下成婚。
成婚?和谁?贺兰暨莫名。
鼓乐吹笙间,凤冠珠帘遮蔽视线,光影绰约看不真切,唯见前方一模糊修长的身影牵着自己的手。
“阿意?”贺兰暨试探唤了一声。
前头那人没有回应,也没有回头,贺兰暨用力眨眼还是看不清楚他面庞,还是一团灰蒙蒙的浊气笼罩着他。
行进间,人声渐杂:贺喜的、劝她收收性子的、祝早生贵子的...
他的母亲正与人低语,不时瞥来冷眼审视。她似在怨我?怨我什么呢?责怪我什么呢?我明明已经退让很多了!
贺兰暨只觉愤懑,可向谁诉?进宫?对!进宫找皇兄!
皇兄听完她的话,却面覆寒霜:“皇妹已为人妇,不能再像做小儿女一样的任性妄为,婚姻不是儿戏,应该要好好学着跟夫家之人相处,自古女子向来如此,就连皇后都尚有不得已之时,望约束自身,切莫丢了皇家的脸面。”
她张口欲辩,却喉间哽咽,吐字艰难。失魂落魄出了宫门,轿辇越走越快,甚至开始跑起来,颠簸欲散,她扶着把手正想询问是怎么回事。
就听轻鸿惊声高喊:“殿下要生了!快让开!”几个下人撩开轿帘,慌慌张张将她抬到产房。
要...生了?!怎么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她仰躺在软榻上,旁边的丫鬟婆子乱乱糟糟地嚷着:“热水!手帕!参片让公主含着!”
她不觉痛楚,却被周遭紧张所染,唯随稳婆口号喘息。
“不好了公主难产,只能保下一个,保大还是保小?”医官问门外那晃动的身影。
贺兰暨手紧紧攥着褥子,心里如困兽般在嘶吼,不准问他们,问我!是我在生孩子!可却是气若游丝,无声可出。
猛一用力,似骨肉剥离。婆子喜中带憾:“生了生了!可惜是个女娃,一胎先开怀也好。”
轻鸿欢喜抱着襁褓近前,欲掀锦被让她瞧孩子模样,抬头看到了她,神色立变,一脸惊恐:“殿下,您的脸...”
我的脸?我的脸怎么了?贺兰暨拿过镜子,古人都说人体内的精气都是有限的,怀胎就相当于用母体精气去孕育给予孩子,所以孩子才会更牵绊住母亲,与母亲心绪相连。
铜镜中的自己皮肤粗糙暗黄,眼角布满细纹,雀斑点点,下半身跟破了一个洞似得,冷风呼呼往里灌,通体寒冷。
她惊恐的把镜子远远扔了出去,不,不,这不是我!毁了,都毁了,什么都没有了,贺兰暨感到一阵窒息,她想要离开这个地方,这里的一切,拖着残破的身体从窗台往湖里一跃而下。
皇兄、一团浊气的丈夫、轻鸿、檀云...漠然立窗前,冷冷俯看着湖水将她逐渐吞没。
一切嘈杂的声音都消失了,胸腔中的空气越来越稀薄,胸口一阵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贺兰暨‘唰’睁开了双眼,双手颤抖,闷哼一声,喉咙涌出腥甜,失魂落魄般摊在床上动弹不得。
眼前不断旋转的幻影逐渐稳定,神思稍清,她望见窗外晨雾弥漫,天光微明。
原来自己仍在寝榻,原来是一噩梦,原来生寒是因为踢开了被子,手脚都晾在了被子外面。
不禁轻笑,梦本无稽,何须深究,再说自己怎么会这么窝囊呢,不过梦罢了,取过床头的帕子拭去嘴角的血迹,丢入香炉中化为青烟,心神愈发定了定,空寥寥之感随着青烟消散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