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裴知意三步一回头，见她只立在阶前含笑挥手，全无随他归家的意思，不由暗叹一声，又飞身折返，在唇瓣上轻啄了一下，才肯离开。

裴知意踏着轻快的步伐走进宅府门，来往的小厮纷纷贺年，他心情大好，一一给了赏钱。

迎面撞上行色匆匆的阿惘，行势难止，险些将他带倒，裴知意眼疾手快将人扶住。

“大过年的急什么？”

“主子你可回来了！老爷夫人都念叨您一整天了，您这是在哪家酒楼宿醉未醒？还是在哪间乐坊里忘了时辰？再不回来，老爷都要带人上门挨家挨户寻您去了。”阿惘一边喘着气，一边跟小爆竹一样噼里啪啦说着话。

裴知意渊一巴掌拍在他脑勺上：“打住，什么乐坊青楼，你想我大过年的还要被请家法不成？”

“您还说呢，老爷夫人从昨晚回来后看不见您，已遣了三波人去找！”

“这般着急？定是祖母一时见不着我想我得很，我这就去请安。”裴知意说罢便要往大堂跑。

阿惘一时没跟上，急得直跺脚，“主子，您的嘴角...哎呀！”

大堂里，裴国公端坐正席，神色沉稳如山，听到动静，双目微眯间精光乍现，就见自家二郎蹦蹦跳跳进来，一身红衣缀一白玉，眉眼弯弯道——‘爹娘新年好~’

看得国公胡子气得直抖，不由仔细上下打量了一番，就这个浪荡样儿，他有这个本事？那位能看上他？

柳氏坐于国公旁边，眼波流转间忧色与期待交织，见裴知意进来，立刻起身将他拉在身旁坐下，温声问到：“昨儿个上哪去了？”

声音虽柔，攥着他的力道却不小。裴知意觉得这一左一右拷问的架势有些不对劲，喉头动了动，强作镇定：“朋友相邀，喝多了便随意找地儿歇下了。”眼神直直望着柳氏——这是他的小动作，越是心虚，越要显得理直气壮，眼神坚定回望，从不躲闪，一般人轻松被他唬过去。

可知子莫若母，裴知意的小动作焉能逃过柳氏法眼，气得她张开手掌就要打他的头。

“娘为何打我？”裴知意揉着头发一脸委屈。

柳氏抽出帕子狠狠按在他的嘴角，雪白绢帛上顿时洇开一抹胭脂渍：“这是什么？”

“吃...樱桃毕罗，沾上的。”裴知意耳尖瞬间烧红。

“哦？我儿什么时候爱吃甜食了？”

“嗐，这不是新年么。”

柳氏起身，缓步绕着他转上一圈，脚步一顿，深吸一口气，突然伸手扯他衣领。光洁肩头露出小半，惊得裴知意攥紧了衣襟撞翻圆凳：“娘！儿将及冠了！非礼勿视，非礼勿动！”

“跟我讲礼？”柳氏狠狠按在裴知意肩头的红痕上，指甲几乎掐进皮肉，“这...是怎么回事？”

“桌角磕的。”裴知意扯着云纹的领口，上面镶着珍珠都被他捏得发烫。

“哦？那背上的爪痕？”

“猫儿挠的。”

“哦？上次绣娘给府里人裁缝量体制衣的时候，你可不在，什么时候又添了这么身衣裳了？如此合身，针脚细密，堪比尚衣局手艺。”声音愈柔，威势愈重。

“这个...是我...”裴知意身子一僵，脊背僵直，无意识摩挲袖口寿字纹。

一旁的裴国公更是目瞪口呆，如遭雷击——什么？自家儿子...睡了...公主，还是被公主...睡了？！

怒极拍案，声如惊雷：“还不老实回话！竟敢瞒着我们做出这等事来？请家法！”

裴家家法是一根带荆条的木棍，足有成人手臂粗。裴老将军打过裴国公，裴国公又打过儿时顽劣的裴知意。

柳氏到底还是心疼儿子，忙按住裴国公的手臂，柔声劝道：“老爷，莫急，大过年的见血也不好，要打也过了年节再说。”

裴知意身子一颤，眼睛瞪大，什么？娘啊，你不是最护着我的么，应该和往常一样劝说爹别打孩子啊？！

裴国公怒目圆睁，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你老实说，你和公主究竟如何！”

柳氏紧接着问：“娘给儿媳的戒指，怎么戴在了公主的手上？”

二人步步紧逼。裴知意脑中思绪纷乱，紧咬唇瓣，自知是瞒不过，浑身气力一泄，双膝跪在青石板上，垂首坦白：“是，我与公主心意相通，已在先皇先后神位前焚香告祭。她知是传给儿媳的，依然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