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后,闻世语道谢离开。
谢斯南站在玄关,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心里那点因为成功邀请对方到家而产生的得意,很快被一种更沉甸甸的东西取代。
他回到客厅,目光扫过那些光洁昂贵却冰冷得像展示品的家具。
母亲最近忙于一个海外项目,很少回家,这偌大的空间大部分时间只有他一个人。而父亲……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解决闻世语补习费的事情,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里。他当时脑子一热夸下海口,但具体怎么操作,他根本没想清楚。
直接给钱肯定行不通,闻世语那种性格,绝对不会要。而且,他也不想让这件事变得像施舍。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倒在沙发上,视线落在被他随手放在茶几上的相机上。就是因为这玩意儿,他才……
等等。
一个念头像电光石火般闪过。
他猛地坐起身,拿起相机,翻看着里面一张张闻世语的照片。从图书馆角落到林荫小道,再到刚才雨中沙发上那张……他一张张看过去,手指在翻页键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这些照片……拍得其实还不错。至少在他看来,比班上那些女生互相拍的矫情艺术照顺眼多了。光影,构图,还有模特本身……
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荒谬的计划在他脑子里逐渐成型。
几天后,谢斯南拨通了一个他很少主动联系的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是嘈杂的谈笑声和隐约的酒杯碰撞声。
“喂?小南?”父亲谢宏远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什么事?我这边有客人。”
谢斯南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上一点他平时绝不会用的近乎讨好的语气:“爸,下周末……华宇集团那个酒会,是不是给你发请柬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似乎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想去?”
“嗯。”谢斯南应道,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沙发皮质扶手,“想去见识见识。”
他知道父亲一直希望他“融入”所谓的上流圈子,为以后接手家业做准备。
这是他最反感的事情之一,但此刻,他需要这个作为筹码。
谢宏远果然来了兴趣,语气缓和了些:“想通了?早就该这样!行,到时候我带你去,给你介绍几个叔叔伯伯认识。”
“谢谢爸。”谢斯南干巴巴地说,感觉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那……没事我挂了。”
“等等,”谢宏远叫住他,语气带着惯有的审视,“最近学习怎么样?没在外面瞎混吧?我听说你老往图书馆跑?”
谢斯南心里一紧,面上却故作轻松:“能干嘛,补课呗。不然成绩下滑了,您不是更生气?”
“知道就好,把心思放正道上。”谢宏远似乎满意了,没再多问,挂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谢斯南像脱力般靠进沙发里,后背渗出一层薄汗。与父亲每一次接触,都像在雷区行走。
他厌恶这种虚伪的对话,厌恶父亲那种无处不在的控制欲。
但为了那个沉默的,不肯接受直接帮助的家伙,他好像……第一次主动踏进了这个他一直在逃避的泥潭。
—
周末的酒会,奢华得令人眩晕。水晶吊灯折射出刺眼的光芒,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谢斯南穿着父亲让人送来的昂贵西装,像个被精心打扮的人偶,跟在谢宏远身后,僵硬地微笑着,听着那些虚与委蛇的寒暄和充满算计的恭维。
他感觉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每一分钟都是煎熬。但他强迫自己忍耐着,目光偶尔扫过那些谈笑风生的面孔,心里盘算着的,却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一笔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对另一个人却至关重要的钱,送到补习班老师手里。
他利用去洗手间的间隙,找到了补习班老师的联系方式,编造了一个“匿名资助优秀贫困生”的理由,并通过一个复杂的绕了几道弯的线上转账方式,将钱汇了过去。
整个过程,他紧张得手心冒汗,仿佛在做一件见不得光的事情。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喧嚣的宴会厅,感觉更加疲惫。
他看着父亲游刃有余地周旋于众人之间,忽然觉得无比讽刺。他用自己最厌恶的方式,换取了一个连对方都不知道的帮助。
值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第二天在补习班上,看到闻世语依旧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有被退学的担忧困扰时,他心里那块石头,好像稍微松动了一点点。
而闻世语,似乎察觉到了他今天异常沉默和略显苍白的脸色,在下课时,罕见地主动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谢斯南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带着点掩饰性的嚣张:“我能有什么事?好得很。”
他挥了挥手,抱着相机包率先冲出教室,像往常一样。只是转身的刹那,嘴角那点强撑的笑意迅速敛去,眼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
有些筹码在无声无息间,已经押上。
有些界限在懵懂无知时,已然跨越。
而年轻的他们还并不知道,这看似微不足道的交易背后,命运的齿轮,正朝着一个既定的方向缓缓转动。
所有命运在这个时刻馈赠给他们的东西,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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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习班照常进行,闻世语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谢斯南依旧在讲题时咋咋呼呼,拍照时指手画脚。表面的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