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习费的话题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两人之间漾开一圈微妙的涟漪后，迅速沉底，无人再提起。

接下来的周末，谢斯南果然“有事”，补课暂停了一次。

再见面时，他绝口不提那天仓促的分别，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精力过剩的样子，抱着相机，指挥着闻世语摆出各种在他看来“更具艺术感”实则别扭无比的姿势。

“头再歪一点！对对对！眼神！眼神要忧郁！想象你刚丢了一百块钱！”谢斯南半蹲在花坛边缘，镜头对准树下的闻世语，嘴里念念有词。

闻世语依言微侧过头，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狭长的阴影。

他试图按照要求酝酿“忧郁”，但那双浅色的眸子依旧平静无波，只是微微眯起，适应着光线的变化，反而透出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感。

谢斯南看着取景器里的画面，心里啧了一声。这人怎么连假装情绪都这么……缺乏天赋？

但他不得不承认，即使是这种近乎面瘫的状态，在光影的雕琢下，也自有一种冷冽的美感。他按下快门，捕捉下这瞬间。

“好了没？”闻世语维持着姿势，声音没什么起伏地问。长时间的固定姿势让他小腿有些发酸。

“急什么，艺术是需要耐心的！”谢斯南换了个角度，绕到他侧面，镜头聚焦在他被阳光勾勒出金色绒毛的耳廓和清晰的下颌线上，“你说你，长得人模狗样的，怎么就不会笑一个？”

闻世语没理他，目光落在远处虚空的一点，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斯南自讨没趣，撇撇嘴，继续拍照。他发现闻世语虽然寡言，但配合度意外地高，让站哪儿就站哪儿，让看哪儿就看哪儿，除了表情管理实在堪忧。

这种沉默的顺从，反而让谢斯南那点指挥欲得到了诡异的满足。

拍照间隙，他们会回到图书馆角落做题。谢斯南发现，自从他“解决”了补习费问题后，闻世语似乎……更沉默了些。

以前讲题时，他偶尔还会提出疑问，现在却大多只是听着，懂了就点头，不懂就自己盯着题目反复看，直到谢斯南看不下去，主动追问，他才惜字如金地指出卡住的地方。

这种变化很细微，但谢斯南感觉到了，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宁愿闻世语像之前那样，偶尔蹙眉表示没听懂，也好过现在这种近乎封闭的、把所有情绪都收敛起来的状态。

“喂，这道题，你到底明不明白？”一次，谢斯南讲完一道复杂的电路分析，看着闻世语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忍不住问道。

闻世语抬起眼，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嗯。”

“真懂了？”谢斯南怀疑。

“嗯。”依旧是单音节。

谢斯南有点火大，把笔往桌上一拍：“那你重复一遍思路！”

闻世语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流畅地写下了关键的步骤和公式，逻辑清晰，分毫不差。

谢斯南看着那整洁的演算过程，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他发现自己有点搞不懂这个人了。明明有能力学好，为什么之前会卡住？明明懂了，为什么不肯多说一个字？还有那补习费……他到底知不知道，或者猜到了多少？

一种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费劲巴拉地往前冲，却看不清对方到底站在哪个坐标上。

“行了，懂了就行。”他闷闷地说，收回视线，胡乱地翻着下一章的练习题。

气氛再次陷入凝滞。

只有拍照的时候，那种微妙的张力才会暂时缓解，在取景器构筑的方寸世界里，谢斯南是绝对的主导。

他可以肆意地调整角度、光线，捕捉他想要的样子。而闻世语，则安静地待在他的镜头里，像一幅任由他涂抹的静物。

谢斯南开始沉迷于这种掌控感。他拍他靠在书架旁低头看书的侧影，拍他在林荫道上独自前行的背影，拍他偶尔被风吹起碎发时，下意识眯起眼的瞬间。

相机成了他靠近、观察，甚至某种程度上“定义”闻世语的工具。每一声快门的轻响，都像是他在这个清冷少年封闭的世界外，小心翼翼地叩门。

但他不知道，在他透过镜头专注凝视的时候，那个被他拍摄的对象，偶尔，也会在他低头调整相机参数、或者对着取景器皱眉思索时，将目光短暂地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依旧平静，却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几不可查的、连主人都未曾察觉的探究。

快门之间，定格的不只是影像。

还有两个少年，在笨拙的靠近与沉默的退守中，悄然滋长的、未被言明的暗涌。

图书馆的钟声敲响，宣告着本次“交易”的结束。

谢斯南意犹未尽地收起相机，看了看照片计数——已经拍到第二十七张了。

距离一百张，还有很远。

但他忽然觉得，这个看似荒唐的约定，或许……能持续得再久一点。

秋意渐深，周末的天空堆满了铅灰色的云，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

谢斯南和闻世语刚从图书馆出来，豆大的雨点就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噼里啪啦，瞬间在地上晕开深色的湿痕。

“我靠！这鬼天气！”谢斯南低骂一声，下意识地把相机包紧紧护在怀里，这是他最近最宝贝的家伙。

他扭头看向旁边的闻世语，对方已经默默从书包里拿出了一把黑色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折叠伞。

伞不大，撑开后，勉强能遮住两个人，前提是挨得足够近。

雨水顺着伞骨边缘淌成水帘。两人并肩走在瞬间空荡下来的街道上，肩膀不可避免地碰在一起。

谢斯南能闻到闻世语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着雨水的清冽，和他平时在球场上闻到的那些汗臭味截然不同。

他有些不自在地往旁边挪了半步，雨点立刻斜扫进来，打湿了他的胳膊。

“啧。”他又默默挪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