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
谢斯南发现自己讲题时,闻世语听得更专注了。不是之前那种封闭式被动接收的专注,而是一种带着思考的专注。
那双浅色的眸子落在他脸上,有时会让他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自己那些粗糙的解题思路正被一层层剥开,露出里面可能存在的漏洞和他试图掩饰的某些东西。
一次数学补习,谢斯南讲到兴头上,随手在草稿纸上画了个辅助图,笔触潦草,线条歪扭。
他正想继续往下说,却见闻世语伸出手,指尖点在他画错的一条辅助线上。
“这里,”闻世语的声音平静无波,“角度不对。”
谢斯南一愣,低头仔细看了看,发现自己确实画岔了。
他脸上有点挂不住,嘴硬道:“……差不多就那个意思,不影响。”
闻世语没反驳,只是拿起笔,在旁边用更精准的线条重新画了一遍,清晰利落。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谢斯南,眼神里没有嘲讽,也没有得意,只有一种纯粹的等待确认的平静。
谢斯南看着那干净漂亮的图示,再看看自己那团鬼画符,耳根有点热。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知道了知道了,就你厉害。”
他一把抢过草稿纸,胡乱地把闻世语画的那部分也涂掉,仿佛这样就能抹去自己刚才的失误和那片刻的难堪。
但心里却有个声音在说:这家伙,观察力真他妈毒。
还有拍照的时候。以前谢斯南让他摆姿势,他大多照做,但眼神总是飘向远处,带着点置身事外的游离。现在,他偶尔会主动提出建议。
“光线从这边过来,影子会落在墙上。”一次在废弃的教学楼走廊,闻世语指着斑驳的墙壁和从破窗透进的夕阳,对正举着相机寻找角度的谢斯南说。
谢斯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逆光勾勒出闻世语的轮廓,在布满涂鸦的墙壁上投下长而扭曲的影子,竟有种破败而诡异的美感。
他眼睛一亮,立刻调整机位:“可以啊你!有点天赋!”
他兴奋地按下快门,没注意到闻世语在他身后,看着他那雀跃的背影,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这些变化细微得几乎难以捕捉,却像蛛网般,悄无声息地缠绕在两人之间。
谢斯南能感觉到闻世语不再是那个完全被动任由他摆布的冰冷模特,他开始有了自己的参与感,这种参与感让谢斯南有些不习惯,又隐隐觉得……似乎也不错?
但他始终小心翼翼地回避着任何可能触及“补习费”的话题。每当闻世语的目光带着探究意味停留在他身上稍久一些,或者似乎想开口问什么时,谢斯南就会立刻用更夸张的咋呼,或者干脆转移话题来打断。
很拙劣,甚至没什么说服力。
他像守护着一个秘密的宝藏,既害怕被人发现,又忍不住为这独属于自己的付出而感到一丝隐秘而又掺杂着负罪感的满足。
然而,秘密终究不会永远沉寂。
一个周五的下午,补习班下课后,谢斯南因为被老师留下交代事情,晚走了一会儿。
等他收拾好东西冲出教室,发现闻世语还没走远,正站在教学楼下的布告栏前,看着什么。
谢斯南正准备跑过去,却看到补习班的数学老师,那位戴厚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好从旁边经过,停在了闻世语身边。
老师似乎和闻世语说了几句话,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还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斯南离得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他看到闻世语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然后对着老师微微鞠了一躬。
老师点点头走了,闻世语还站在原地,背对着谢斯南,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阳光将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斯南的心脏猛地一沉。他几乎能猜到老师说了什么——无非是鼓励他好好学习,不要有经济上的压力之类的话。
那笔“匿名”的资助,终究还是以某种方式,隐约指向了他。
他站在原地,脚步像灌了铅,一时不敢上前。他看着闻世语沉默的背影,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所谓的帮助,可能并非对方真正想要的。
那种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似乎正在被打破。
闻世语在原地站了许久,才缓缓转过身。他一抬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的谢斯南。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闻世语的眼神很复杂,不再是平时的平静无波,里面翻涌着谢斯南看不懂的情绪。
有惊愕,有困惑,或许,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愠怒。
谢斯南张了张嘴,想解释,想搪塞,想像往常一样插科打诨蒙混过去。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闻世语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像带着实质的重量,压在谢斯南的心上。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沉默地离开了。
背影依旧挺直,却让谢斯南觉得比平时更多了几分难以接近的冷硬。
谢斯南看着他走远,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抬手,用力抹了把脸,感觉心里那点隐秘的满足感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名为“弄巧成拙”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