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世语没什么反应,只是握着伞柄的手稳得像雕塑,将伞面稍稍向谢斯南那边倾斜了一点。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谢斯南的眼睛。
“喂,你伞歪了。”他粗声提醒。
“没歪。”闻世语目视前方,声音被雨声衬得有些模糊。
谢斯南撇撇嘴,没再争辩,他看着雨水在闻世语那侧的肩膀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心里有点说不清的别扭。
这人怎么总是这样,闷声不响地做些……让人莫名其妙的事。
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谢斯南没话找话:“你说,这雨什么时候能停?”
“不知道。”
“拍了一下午题,脑子都木了。下周月考你准备得怎么样?”
“还行。”
“……你能不能多说两个字?”谢斯南有点恼火。
闻世语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几缕黑发贴在光洁的额角,眼神依旧平静:“说什么?”
谢斯南被他问得一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想听他说什么。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视线转向雨幕:“……算了。”
走到往常分手的岔路口,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谢斯南看着闻世语那把明显更偏向自己的伞,以及对方湿了半边的肩膀,那句“我先走了”在嘴边转了几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你……家远吗?”他别扭地问。
“不远。”
“哦。”谢斯南应了一声,脚下却没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怀里护得好好的相机包,又抬头看了看闻世语被雨水打湿的侧脸和肩线,一种莫名的情绪揪着他。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干,“要不……去我家坐坐?等雨小点再走。”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家和闻世语家根本不在一个方向,而且,他很少邀请同学回家,尤其是……这种类型的。
闻世语似乎也愣了一下,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了看谢斯南,又看了看瓢泼的大雨,沉默了几秒,就在谢斯南以为他会拒绝时,他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
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
谢斯南心里那点后悔瞬间被一种奇异的、类似胜利的情绪取代。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有点傻气的笑容:“跟我走!”
谢斯南家在一个安保森严的高档小区。走进宽敞得可以打羽毛球的客厅时,闻世语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昂贵的家具和装饰,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是将滴着水的伞小心地放在玄关角落。
“随便坐,当自己家一样。”谢斯南把相机包放在沙发上,语气随意,转身去厨房冰箱拿饮料。
他注意到闻世语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客厅中央,显得有些拘谨。
“喝什么?可乐?果汁?”谢斯南拿着两罐可乐走出来,递了一罐过去。
闻世语接过,低声道:“谢谢。”
谢斯南一屁股陷进柔软的沙发里,拉开拉环,灌了一大口冰可乐,发出满足的叹息。
他看着依旧站得笔直的闻世语,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啊,站着干嘛?”
闻世语这才在沙发另一端坐下,姿势依旧端正,与谢斯南那副瘫软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
气氛有点尴尬,谢斯南绞尽脑汁想找点话题,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闻世语吸引。
对方微湿的黑发,被雨水浸润后显得格外白皙的皮肤,还有那双低垂着的、看不清情绪的眸子……
鬼使神差地,谢斯南放下了可乐罐,拿起了旁边的相机。
“别动。”他说,举起相机,对准了闻世语。
闻世语抬起头,看向镜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但并没有躲闪。
窗外的雨声哗啦,室内光线昏暗。谢斯南调整着参数,利用从落地窗透进来的、被乌云过滤后的漫射光。
取景器里,闻世语安静地坐在奢华的皮质沙发上,身后是价值不菲的背景,可他周身却萦绕着一种与这一切格格不入的清冷和……易碎感。
雨水在他发梢将滴未滴。他握着那罐没有打开的可乐,指尖微微用力。
谢斯南按下快门。
这张照片,和他之前拍的任何一张都不同。没有阳光,没有刻意营造的构图,只有被雨困住的静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存在于两个世界缝隙间的疏离。
他看着相机屏幕上的预览,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闻世语看着他专注的样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默地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连绵的雨幕。
雨声敲打着玻璃,像一首无言的伴奏。
两个少年,一个在镜头后凝视,一个在镜头前沉默。
中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几步的距离。
还有一场不知何时才会停歇的雨,和许多尚未被彼此察觉的、悄然滋生又悄然隐匿的雨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