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上学期的某个周六下午，数学补习班的教室闷热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

老旧空调发出苟延残喘的嗡鸣，勉强搅动着凝滞的空气，混合着粉笔灰和少年们汗水的味道。

谢斯南百无聊赖地转着笔，视线越过前面一颗颗毛茸茸的脑袋，落在了靠窗最后一个位置上。

那里坐着一个男生，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背脊挺得很直，正低头看着摊开的习题集。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投下清晰的侧影，下颌线利落得像是精心勾勒过。

闻世语。

谢斯南知道他的名字，这人总是独来独往，成绩中上游，沉默寡言得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的冰。

但不得不承认，他长得是真他妈好看。不是那种阳光开朗的帅气，而是一种冷调的、带着距离感的精致，像博物馆玻璃柜里易碎的藏品，或者……雪山顶上无人敢攀折的花。

谢斯南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课桌上敲了敲，他最近刚磨着母亲给他买了一台单反相机，美其名曰培养艺术情操，实则新鲜感正浓，看什么都想框进取景器里。

此刻，他看着闻世语，心里那股蠢蠢欲动的拍摄欲又冒了出来。

这光线，这构图，这模特……不拍下来简直暴殄天物。

但怎么开口？直接上去说“同学我觉得你很好看给我当模特吧”？估计会被当成神经病，或者换来一个冰冷的白眼。

正胡思乱想着，他听到补习班老师，一位戴着厚眼镜的中年男人，在讲台上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前排几个人听见：“……闻世语家里的情况，下学期的费用……唉，可惜了……”

谢斯南转笔的动作一顿。

费用？什么费用？补习费？

他下意识地又看向那个靠窗的位置，闻世语依旧低着头，握着笔的手指似乎收紧了一下，碎发遮住了他的表情，但那份沉默在谢斯南眼里，忽然就带上了一点不一样的意味。

原来……是因为这个才总是独来独往吗？

一个模糊的、冲动的念头，像水底的泡泡，咕咚一下冒了出来。

下课铃响，人群像是终于获得赦免，喧闹着涌出教室。谢斯南磨磨蹭蹭地收拾着东西，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闻世语。

见他收拾好书包，独自朝着教室后门走去，谢斯南心一横，抓起自己的书包和放在桌角的相机包，快步跟了上去。

在教学楼背后一条相对安静的林荫道上，谢斯南追上了闻世语。

“喂！闻世语！”

前面清瘦的身影停下，转过身，浅色的眸子带着一丝被打扰的疏离，静静地看着他，没什么情绪。

谢斯南跑到他面前，因为跑得急，气息有点不稳。他迎着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之前打好的腹稿瞬间忘得一干二净，嘴巴比脑子快，一句混着点莽撞和自以为是的、蹩脚无比的话脱口而出：

“那什么……我觉得你长得特别符合我的审美，”他晃了晃手里的相机包，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理直气壮，“给我当模特吧，拍一百张照片。”

闻世语看着他，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没说话。

谢斯南心里有点打鼓，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试图增加筹码：“作为回报……我帮你补习功课？数理化我还是可以的。”他知道闻世语这几科稍微弱一点。

周围有还没走远的同学投来好奇的目光。谢斯南感觉自己的耳根有点发热，但他强撑着没露怯，紧紧盯着闻世语，等待着他的宣判。

闻世语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到他手中的相机包，又缓缓移回他带着点紧张却又故作镇定的眼睛。那双浅色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空气凝固了几秒。

就在谢斯南以为对方会冷漠拒绝，自己即将沦为笑柄时，闻世语却极轻地、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声音清冷，没什么起伏。

“可以。”

谢斯南愣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可以？

就这么……答应了？

他看着闻世语说完后便转身继续前行的背影，站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后知后觉地“操”了一声，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开一个大大的、有点傻气的笑容。

他赶紧抱着相机包追了上去，脚步轻快，之前的忐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计划得逞般的兴奋，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隐秘的喜悦。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少年莽撞的靠近，与另一个少年沉默的应允。

故事的齿轮，在这一刻，于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转动。

而谢斯南还不知道，他擅自决定的焦距，对准的不仅仅是一个好看的侧脸。

更是一段，将贯穿他此后漫长岁月的，酸涩与微光交织的序章。

交易达成后的第一个周末，谢斯南抱着相机和几本厚厚的习题集，准时出现在了市图书馆门口。